十年前那场事故,我记得太清楚。
老厂新换了一套冲压设备。
夜班时有人违规启动测试。
机器突然失控,砸伤了一个工人。
监控恰好坏了。
那天晚上我赶到医院时,建国一直发抖。
建业却站在走廊尽头抽烟。
我问是谁开的机器。
他只说一句。
“是我。”
第二天,周建业主动认了。
我当着全车间人的面扇了他一巴掌。
“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!”
他一句都没解释。
后来赔偿、处分、调岗全落在他头上。
他一气之下离开厂里,去学修车。
从那以后,我们几乎不再往来。
我一直以为,是他恨我管得太严。
可门禁记录摆在眼前。
真正进设备间的人,是周建国。
我去找当年的老保卫科长。
老人看见我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你现在才知道?”
他说那晚周建国喝了酒。
想在朋友面前显摆新设备。
出事后吓得脸都没血色。
第二天正赶上公务员资格审查。
周建业怕哥哥留下处分,主动顶了责任。
“他让我别告诉你。”
“还说建国读了那么多年书,不能毁。”
我坐在旧门卫室里,全身发麻。
原来十年前,我最该问一句的时候没问。
我认定老大有前途。
认定老三不争气。
所以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。
下午回医院,我看见周艳在走廊打电话。
她压低声音对丈夫说。
“我爸真没钱了,我也不能把家拖进去。”
“我会照顾,但债务不能签。”
她不是好听的话。
却比我预想的那些恶毒真实得多。
挂断后,她看见我。
神色有些尴尬。
“爸,我确实怕。”
“我还有孩子,还有房贷。”
“但你住院,我不会不管。”
我第一次没有责怪她。
一个成年人先保护自己的家庭,不等于十恶不赦。
如果她说怕,我以前会骂她自私。
如果她拍着胸口说全包,我反而会高兴。
我突然明白。
我这些年奖励的,常常不是孝顺。
而是最符合我期待的表态。
真正让我难受的,是我过去总逼孩子表态。
谁说得最好听,我就偏谁。
谁不肯顺着我,我就认定谁没良心。
傍晚,老三推门进来。
他刚准备给我量血压。
我忽然叫住他。
“建业。”
“十年前那件事,我知道了。”
他手里的血压计掉在地上。
塑料外壳磕出很轻的一声。
可我们父子之间那堵墙。
像是终于裂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