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,我用最笨的方法做了一件事。

把顾氏成立二十年来所有的土地使用档案调出来,逐页比对。

我爸当年拿到那块工业用地的时候,确实是国有划拨性质,用途限定为工业生产。顾氏在上面建了厂房,用了十八年。

但去年b市出台了新城开发的规划文件,那块地被纳入了城市更新范围。

按照政策,原土地使用权人可以申请变更用途并补缴出让金,将划拨地转为出让地。变更完成后,土地性质从工业变为商住混合,价值直接翻几十倍。

这个流程需要经过自然资源局的评估、审批和公示。

而方旭所在的不动产登记中心,恰好负责其中的评估备案环节。

老徐的团队效率很高,第三天就把相关判例和法规梳理出来了,同时带回了一个关键信息。

方旭在系统内部已经启动了那块地的评估流程。

申请人一栏填的是顾氏。

但我爸根本不知道这件事。

我拿着材料去找我爸。

"爸,你有没有向自然资源局提交过土地用途变更的申请?"

他正在书房里看报表,头都没抬。

"没有。那块地我一直打算做厂房用,变什么用途?"

"可是系统里已经有顾氏名义的申请了。"

他这才放下报表,接过我手里的材料看了一遍。

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"这不是我签的。"他指着申请表上的签名,"字迹都不像。"

"我知道。"我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,"这是衍晟投资跟方旭的关联证据。方旭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工作,他利用职务便利帮周衍舟启动了这个流程,申请人的签字是伪造的。"

"一旦评估通过,下一步就是走股东会决议授权转让。周衍舟拿到顾氏的控股权之后,土地确权、变更、转让一条龙走完,我们家什么都剩不下。"

我爸把材料放在桌上,两只手撑着桌面,半天没说话。

"衍舟这孩子"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,"我把他当半个儿子看。"

"爸,他从来没把你当过爸。"

门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
我转头,看见我妈站在书房门口,脸色铁青。

"季司南,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?"

"妈——"

"你爸身体不好,你还拿这些东西来刺激他。衍舟要是有你说的那么坏,念念不会看不出来。你是不是对衍舟有什么偏见?"

"那个申请表上的签字不是爸签的。"

"签字的事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伪造出来陷害人家的?你做律师那么多年,这种手段你不会?"

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
我爸坐在椅子里,没有帮我说话。

我妈瞪着我看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

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我爸。

"爸,你信我吗?"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"司南,这件事你先别管了。"

"什么意思?"

"我自己去查。"他收起桌上的材料,锁进抽屉里,"你一个女孩子家,跟周家正面对上,吃亏的是你。"

"我不会吃亏。"

"我说了别管。"他语气陡然加重,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,"你当律师有出息,爸很欣慰。但这是顾家的事,你姓季。"

又是这个字。

季。

我站在原地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
"爸,我姓季不假。但我妈姓顾,念念姓顾,这个家里每一个人的利益都跟我有关。"

他没有回答。

我走出书房,在楼梯口差点撞上顾念念。

她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两杯茶,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。

"姐。"她的嘴唇在发抖,"你跟爸说衍舟的事了?"

"念念,你也听到了。那个土地申请不是爸签的。"

"可是可是也不一定是衍舟做的。"她把茶杯放在栏杆上,手指交握在一起,"也许是别人伪造的呢?"

"念念。"

"姐,你能不能给衍舟一个机会?"她声音哽咽,"如果他真的有问题,我自己会看清楚的。"

"等你看清楚的时候,这个家可能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"

她的眼泪掉下来,没有擦,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
那天晚上周衍舟又来了。

这次他带了一束花给我妈,一盒上好的龙井给我爸,还有一条项链给顾念念。

我下楼倒水的时候经过客厅,听见他在跟我爸说话。

"爸,公司的事您别着急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。展会的展位我已经联系好了,下周安排念念去看看场地。"

"好。"我爸的声音平静了很多,像下午那场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里,看着客厅里温馨的一幕。

周衍舟的位置坐得刚刚好,在我爸右手边,我妈左手边,顾念念靠在他肩膀上。

一家四口的画面,唯独没有我的位置。

他抬头,跟我的视线对上了。

朝我举了举杯子,微笑。

第二天,我收到法院的回复。

立案申请驳回。

理由是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合同诈骗的构成要件。

老徐打电话来。

"周家的律师动了。他们提前跟法院递了一份情况说明,说衍晟投资跟顾氏之间的合作属于正常商业往来,不存在欺诈行为。方旭那条线他们也打了招呼,系统里的那个申请被标注为'录入错误,已撤销'。"

我坐在车里,握着方向盘没说话。

"季司南,周家这是在封你的路。你现在手里的证据,够用,但不够硬。法院那边,你得找到更直接的东西。"

"我知道。"我深吸一口气,"老徐,帮我约一个人。"

"谁?"

"方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