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后第三天,江临来了。
他带了一束花,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在床边坐下。
“恢复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我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“若若怀孕的事,是假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他有些意外。
“手术前一天她就告诉我了。”
江临的表情变了。
“她告诉你了?那你为什么不——”
“不什么?不告诉你?”我看着他,“告诉你你会信吗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会信吗,江临?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他说:“她说她是太爱我了才会撒谎,她不是故意的。”
我笑了。
又是“不是故意的”。
这句话我听了三年,从江临嘴里说出来,比任何刀都锋利。
“所以呢?你原谅她了?”
“她已经知道错了。”江临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,“苏念,你能不能别跟她计较?她从小就缺乏安全感,做这些事是因为害怕失去我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失去的算什么?”
他又沉默了。
“我的孩子,我的子宫,我的身体,我的一切。江临,这些算什么?”
“苏念,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——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我坐起来,看着他。
手术的伤口还在疼,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“第一次流产,我在手术台上大出血,医生说再晚十分钟我就死了。你在哪?你在陪苏若逛街,因为她说不开心。”
“第二次流产,我疼得在地上打滚,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没接。后来我才知道,你把手机调静音了,因为苏若说电话铃声吵得她头疼。”
“第三次流产,我被车撞飞了三米,肋骨断了两根,脾脏破裂。你到医院第一件事不是看我,是去安慰苏若,说不是她的错。”
“宫外孕那次,我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,自己叫的救护车,自己爬上的手术台。你连面都没露,因为苏若说她做了噩梦,需要你陪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说,像是在念一份死亡报告。
“江临,你说她失去了什么?她什么都没失去。失去一切的人,是我。”
江临的脸白了。
他站起来,又坐下,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“苏念,我不知道你——”
“你不知道?你什么都知道。你只是不在乎。”
我看着他,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。
“签字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离婚协议书。我已经让律师起草好了。”
我从枕头下面抽出几张纸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翻了翻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你要我净身出户?”
“对。”
“苏念,这太过分了——”
“过分?”我笑了,“你摘我子宫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过分?”
他拿着那份协议书,手在发抖。
“我不会签的。”
“你会签的。”我看着他,“因为苏若不会让你跟我有任何牵扯。她知道你还跟我有婚姻关系,就会闹。你受不了她闹。”
江临的脸白了。
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。
“苏念,给我一点时间——”
“没有时间了。”
我靠在枕头上,突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灵魂上的累。
【宿主,距离抹杀程序启动还有两个小时。】
两个小时。
够了。
够我做最后一件事。
“江临,你走吧。离婚协议书你拿回去慢慢看,不着急签。”
他明显松了一口气,站起来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能抱我一下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弯下腰,轻轻抱了抱我。
很轻,像是在抱一个易碎品。
三年了,他抱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每次都是这样,小心翼翼,带着距离感。
可他对苏若不是这样的。
他抱苏若的时候,是紧紧的,用力的,像是怕她跑掉。
“苏念,对不起。”
他在我耳边说了这句话,然后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的瞬间,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和每一次一样。
头也不回。
我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打字。
【我叫苏念,今年二十六岁。如果我死了,请把我的遗体捐给医科大学。】
【我的所有财产,包括婚内财产的一半,全部捐给女性健康基金会。】
【我没有任何需要告别的人。】
打完最后一个字,我把手机放下。
闭上眼睛。
【宿主,距离抹杀程序启动还有三十分钟。】
【系统,我想问一件事。】
【请说。】
【如果我任务成功了,会怎样?】
【宿主会回到原来的世界,获得健康的身体和幸福的人生。】
【那如果失败了呢?】
【宿主将彻底消失,不存在于任何世界。】
我沉默了很久。
【系统,我有一个请求。】
【请说。】
【如果我死了,能不能让我爸妈知道真相?让他们知道苏若到底做了什么,让他们知道,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】
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【可以。这是宿主用生命值兑换的最后一个权限。】
【谢谢。】
我闭上眼睛,等待最后的时间流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