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5
五个字,我看了很久。
笔在我手里,抖得写不出整字。
“许穗”两个字,我写了三遍才写成。
第一遍,穗字少了半边。
第二遍,手一滑,划了道杠。
第三遍,护士按住纸:“慢点写,不着急。”
不着急。
怎么能不着急。
签完字,我扶着墙,腿是软的。
大柱给我买了个高粱面的饼子。
我咬了一口,咽不下去。
下午,医生出来了一趟。
“急性肺炎,高烧惊厥。”
“送得还算及时。再晚半天,烧坏脑子,一辈子的事。”
一辈子的事。
我扶着墙,才没坐下去。
晚上,石头还在烧。
我去邮电所,又给队里打了个电话。
还是那个女声。
“程队长在封闭作业,家属电话一概不接。”
“同志,求求你,孩子病危,在县医院……”
“嫂子,上回不是说过了吗?”她叹了口气,好像很为难,“队长交代了,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打扰。”
“孩子病危,是不是重要的事?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又挂了。
我握着话筒,忽然明白过来。
我的声音,传不到他耳朵里。
中间隔着一个人。
出了电话间,我看见墙上有电报的牌子。
电报。
按字收费,一个字八分。
我借了纸笔,想了很久。
写了划,划了写。
最后剩下五个字。
“儿病危,速归。”
五个字,四毛钱。
我把地址填了两份。
一份,勘探队工区。
另一份,我填了省地质局。
地址是卫国信封上的,他的信我留着每一封,信封上的信箱号我背得出来。
我不懂勘探队的事。
我只知道,多填一个地址,就多一条路。
收费的小姑娘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电报单。
她什么都没问,把我手里的毛票数了又数。
“够了。”
“加急吗?”
“加急多少钱?”
“加一毛。”
我把兜里最后一张一毛的票子,放在柜台上。
“加急。”
回到医院,石头还在昏睡。
我守了他三天。
三天里,我把这些天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。
想那张每月都来、我却从没见过的汇款单。
想娘裤腰上拴着的柜子钥匙。
想卫民的自行车、手表、新瓦房。
想那个甜甜的女声,“知道了,会转达的”。
我不是笨。
我是不敢往那儿想。
卫国是我男人,婆婆是我长辈。
往那儿想,这个家就散了。
可石头躺在病床上,烧得说胡话的时候还在说:“妈,别打我爸电话。”
家?
这个家早就没了。
是我不敢认。
第三天早上,洗衣房的组长来病房找我。
她把七天的工钱结给我,还多给了两块。
“孩子他姨。”她把一个布包塞给我,“姐妹们凑的,一点心意。”
布包里是零零碎碎的钱,一毛两毛,最大的票子是五毛。
一共六块八。
我捏着那个布包,给她鞠了一躬。
素不相识的人。
六块八。
我婆婆,一百二十五块的手表。
亲的,和不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