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
第三天下午,石头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了我好一会儿。
“妈。”
“哎,妈在。”
“我梦见爸爸了。”他声音细细的,“爸爸给我买鸡蛋了。”
我说不出话。
只能点头,一直点头。
“妈,你哭啥?”
“妈没哭。”
“那你脸上是啥?”
我抹了一把,笑了:“是汗,妈热。”
石头看着我,忽然说:
“妈,你别骗我,你当我傻啊。”
五岁的孩子。
我把他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。
病房的门,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。
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口,风尘仆仆,肩上还落着灰。
他瘦了,黑了,眼睛通红。
三年没见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我男人,程卫国。
他身后还跟着个女的,白衬衫,两条麻花辫。
石头小声说:“妈,真的是爸爸?”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。
程卫国先开了口。
他的目光扫过病床上的儿子,最后钉在我脸上。
“许穗。”
“我每月寄七十五块。”
“你就这么糟蹋的?”
病房里静得可怕。
石头吓得往被子里缩。
我站在病床前,看着这个三年没见的人。
他风尘仆仆,领子上的灰都没拍。
从勘探队到县城,他大概是一路跑回来的。
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,不是孩子怎么样。
是钱。
“七十五?”
“我每月从娘手里拿的,是八块。”
程卫国冷笑:“八块?许穗,我每月十五号去邮局,汇款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一分钱没见着。”
“钱呢?”
“你问娘。”
他身后的女人上前一步,声音还是那么甜:
“嫂子,话不能这么说。你三天两头往队里打电话要钱,队长都替你挨了通报……”
“柳干事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打过两回电话。”
“一回,孩子在公社卫生院;一回,孩子下病危。”
“两回都是你接的。”
“我求的是救命,你转达的是什么?”
她的笑僵在脸上。
程卫国皱起眉:“她说你每周都来电话,问工资。”
“每周?”
我忽然想哭,又想笑。
“程卫国,儿子烧得说胡话,喊的都不是疼,是‘别打我爸电话’。”
“他才五岁。”
“他怕花钱。”
病房的门又开了。
王婶提着一篮子鸡蛋进来,看见这阵势,愣在门口。
“婶子。”程卫国认出她,“您来得正好。我问您,这几年,我家里的日子,到底怎么样?”
王婶把篮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卫国,你媳妇一天挣八个工分,分的粮全归你娘。”
“你儿子五岁了,没吃过一个鸡蛋。”
“你媳妇陪嫁的银镯子,前天卖给了人民银行,十一块八,给你儿子交押金。”
“钱不够,她去洗衣房预支工钱。”
“你在队里一个月寄多少钱,老婆孩子过得连叫花子都不如,你还有脸问她钱呢?”
王婶一口气说完,病房里没人吭声。
柳干事往门口挪了一步。
程卫国站在原地,像被人钉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