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7
后来的事,是他自己查的。
他先去了县邮电所,查了我两通电话的挂号单。
然后去了邮局。
邮递员老徐正好在,一听他问起汇款,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本子。
“程队长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“三年,三十六张汇款单,张张是你写的:许穗收。”
“领钱的,是你娘,拿的是许穗的私章。”
“我提过一回,说你媳妇本人来领才好。”
“你娘说,儿媳妇不识字。”
老徐看着程卫国,一字一字地说:
“同志,你媳妇识字。你写给她的信,她封封都收着,字字都认得。”
程卫国在邮局站了很久。
出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一张汇款的底单复印件。
他娘领钱的画押,清清楚楚。
回村那天,半个村的人都来看。
三间大瓦房,青砖到顶。
程卫国在房前站了一支烟的工夫。
他走的时候,这里是土坯房。
屋里,卫民戴着上海牌手表,正摆弄他的蝴蝶牌缝纫机——那是给他对象备的聘礼。
程卫国进屋,什么也没说,先撸下他的手表。
“哥!你干啥!”
“我每月寄七十五。”程卫国的声音很平,“你嫂子领八块。”
“三年,两千四百一十二。”
“这瓦房,这车,这表,这缝纫机,哪一样不是我的工资?”
娘从里屋冲出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哭:
“我没法活了!儿子回来跟亲娘算账了!”
“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,你的工资不给你弟弟花,给谁花?”
“给石头。”程卫国说,“给他媳妇。”
“他是你亲弟弟!”
“石头是我亲儿子。”程卫国看着他娘,眼睛红着,“他烧到四十度二的时候,你柜子里锁着鸡蛋。”
“他差五块钱押金的时候,你花一百二十五买表。”
“娘,你的儿子是儿子。”
“我的儿子,也是命。”
哭声停了。
满屋子没人说话。
柳干事的事,是队里查的。
其实不用查。
程卫国归队销假,路过总机室,多问了一句。
值班的小年轻把登记簿翻出来。
二分队的来电登记簿上,记得明明白白:
“程队长家属来电,其子病危,请转达。”
两条。
两条,都没到他耳朵里。
值班的小年轻挠着头说:“柳干事说她来转达,她是干事,我们就……”
程卫国捏着那本登记簿,在总机室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在全队大会上挨的通报批评。
职工家属三番五次来电话要钱,影响生产。
来电话要钱的,是孩子病危的妈。
三番五次。
一共两次,两次都是救命。
柳干事被叫去问话,据说哭着说:“我是为他好,职工家属觉悟低,我怕影响他进步。”
处理结果下来得很快:通报批评,调离岗位。
走的那天,她托人给程卫国带了句话。
程卫国没听完,转身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