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
家,是族老和大队支书主持分的。
三爷爷是族里最年长的,抽着旱烟,听完了前因后果。
“程家的。”他磕了磕烟锅,“老婆子,我问你。”
“儿媳妇的私章,怎么在你手里?”
娘张了张嘴:“我替她保管……”
“保管。”三爷爷点点头,“保管得人家孩子差点没了命。”
“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汇款单写谁的名,钱就是谁的。”
“挪用职工工资,搁在旧社会,要跪祠堂的。”
娘不敢接话了。
卫民的对象家,当天就托人来退了婚。
理由很直接:“工资盖的房子,住着不踏实。”
瓦房折价,存款清算,娘的养老我和卫国认下该出的份,多一分没有。
私章,我当着众人的面收了回来。
娘最后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,煮熟了,塞给石头。
“石头,拿着。”
石头看了看我。
我说:“奶奶给的,拿着吧。”
他接过来,剥开一个,递到我嘴边。
“妈先吃。”
我咬了一口。
不甜,有点噎。
可我还是咽下去了。
半个月后,家属随队的批件下来了。
他工龄够,又是分队的技术骨干,家属可以随队迁户口。
批件拿回来那天,程卫国把它放在我手里。
“穗子,跟我走。”
“队部家属院有房子,石头能在子弟学校念书。”
“往后,汇款单不用寄了。”
“我的工资,你自己去领。”
我捏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三年。
我等的东西,不是这套房子,是这个理。
走的那天,王婶、大柱、老徐都来送。
王婶抹着眼泪往我兜里塞煮鸡蛋。
老徐骑着他那辆自行车,车铃铛一路响。
“到了队里,给我来信!”他喊,“往后我给你送信,认你自己的章!”
火车开动的时候,石头趴在车窗上,冲站台上挥手。
他病好透了,脸蛋又圆起来,嗓门比谁都亮。
程卫国坐在我对面,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个月的,七十五。”
“你自己点。”
我没接。
“以后每月发了工资,我都交给你。”他说,“当着你的面,点清楚。”
“许穗,这三年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,得提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欠你的,不是钱。”
“是我该信你的时候,信了别人。”
车窗外,田野一掠而过。
石头忽然想起来什么,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。
是王婶塞的那几个里的,他一直留着。
“妈,这个给奶奶留个言行吗?”
“留啥言?”
“告诉她。”石头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,“鸡蛋我吃着了。”
“挺好吃的。”
我没忍住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睛有点热。
程卫国伸出手,把我手里的鸡蛋接过去,剥了,分成三瓣。
“都吃。”
石头回过头:“妈,到队里,真能天天吃鸡蛋吗?”
程卫国伸手把他抱过去,放在腿上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爸给你煮。”
“一人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