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秋天的风从法院门口的银杏树上吹下来,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。
我坐在旁听席第三排。朵朵妈妈坐在我旁边,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
刘老师站在被告席上。
她瘦了很多,头发剪短了,整个人没有一点精神气。
公诉人念完起诉书,列举了七项指控:非法拘禁、虐待被看护人、伪造学历证明、伪造健康证明、多次体罚幼儿、胁迫他人作伪证、意图毁灭证据。
刘老师的辩护律师说她对朵朵的行为属于“管教失当”,主观恶意不深。说她家庭困难,儿子还在上学,请求从轻处罚。
法官问刘老师本人有什么要说的。
她接过话筒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眼泪流下来,声音真诚得让人几乎要相信她:“法官,我错了。我对不起朵朵,对不起家长,对不起幼儿园对我的信任。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,我……我确实做错了。我只是太累了,压力太大了。我一个人带班,每天从早到晚,孩子哭、家长闹,我真的撑不住了。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旁听席上有人抽泣。
她把脸埋进掌心:“求法庭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我还想当老师。让我用剩下的日子赎罪。”
法庭很安静。
朵朵妈妈没有看她。
她的律师站起身,目光越过被告,望向法官:“我方不接受以任何形式的和解。伤害已经发生,事实清楚,证据完整,责任明确。妥协只会模糊底线,而法律的意义,正是在于给出不容商议的裁决。请法庭依法判决。”他落座,没有看被告一眼。
法官合上卷宗,宣布休庭二十分钟。
刘老师被法警带下去的时候,她的目光穿过旁听席,落在我的脸上。
她动了动嘴唇。
我没听见声音,但看懂了那几个字。
你给我等着。
弹幕这时候出现了。不疾不徐,像在给我念一段早已写好的结局。
【她还在等。等出来以后找工作,找人说情,找机会翻案。】
【她不知道检方追加了六年前的案子。那个骨折孩子的家长,昨天刚报了警。】
【她家的房子、存款,全部冻结。】
【她老公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。】
【她儿子跟老师说,他没有妈。】
【她这辈子不可能再踏入任何一间教室。】
【是她只要一出现,就会有家长认出她。】
【每一次都会。】
【因为那段视频在网上有八十万次播放。】
【因为它成了幼教行业安全培训的案例。】
【她留下的不是名字。】
【是罪名。】
重新开庭。法官宣布最后判决。
非法拘禁罪成立,虐待被看护人罪成立。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六年。
法槌落下。
声音不大,但整个法庭都听见了。
刘老师被带走前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眼泪了,没有悔意,只有一种被压进骨头里的、沉默的不甘心。
她到死都不会认。
但已经没关系了。
走出法院的时候,朵朵妈妈站在台阶上等我。银杏叶落在她肩膀上,她没有去拂。
她说:“苏老师,你后来找到工作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哪家?”
“另外一家民办园。比之前那个小点。工资低点。”
她笑了笑:“那你后悔吗?”
风吹过来,银杏叶在脚边打旋。
我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朵朵的画,又抬头看天。秋天的阳光薄薄一层,落在脸上有点暖。
“苏老师,我给你送个锦旗吧。”
“别,浪费钱。”
她笑出来,眼睛红红的。
弹幕最后一次亮起来。很慢,一行接着一行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【朵朵出院后上了小学。开学第一天她给全班小朋友讲了个故事。】
【说有个苏老师不怕坏人。】
【班主任问她长大后想做什么。】
【她说想当老师。】
【像苏老师那样的。】
眼前屏幕暗下去。
银杏叶落满了台阶。
阳光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