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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浑身一僵。
满殿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。
沈扶鸢缓缓抬眼看我。
她脸上的泪还没干,眼底却已经重新稳了下来。
“魏凝。”
她轻声道:
“你方才口口声声说,黄粉是害小皇子的毒。”
“可李院正已经验过了。”
“这分明是皇后姐姐自己要的安胎金粉。”
“怎么,难不成你还要说,是皇后姐姐自己害了自己的孩子?”
这句话,比方才所有指责都狠。
我跪在地上,喉咙像被人死死掐住。
若这药粉真是皇后娘娘自己要的,那我方才所有话,便都成了笑话。
不仅救不了小皇子。
还会把皇后娘娘拖进更深的泥潭。
李院正仿佛终于抓住了翻身的机会。
他捧着那袋黄粉,膝行上前。
“陛下,此物名为安胎金粉,是西域传来的保胎药。”
“皇后娘娘孕中体弱,气血亏虚,臣才曾建议膳房少量加入饮食之中。”
“只是此事关乎皇后凤体,臣不敢声张。”
说完,他看向我,神色痛心疾首。
“魏凝,你一个三等宫女,不懂医理,误将安胎药当作毒物也就罢了。”
“可你当殿攀咬贵妃,惊扰圣驾,险些误了皇子救治。”
“此罪,实在难恕。”
殿中议论声顿时变了。
“原来是安胎药。”
“那这宫女岂不是冤枉贵妃了?”
“皇后若自己用了药,生出金瞳,也怪不到别人头上吧?”
每一句都像针,密密麻麻扎在我背上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。
安胎金粉。
西域贡药。
父亲当年查的,也是西域贡药。
我忽然想起父亲被押入诏狱前,隔着囚车看我时,说过一句话。
“凝儿,药不会自己害人。”
“害人的,是藏药的人。”
那时候我还小,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如今,我却忽然明白了。
我抬起头,看向李院正。
“李院正既说这是安胎金粉,可有药方?”
李院正脸色微沉。
“太医院医案,自然有记。”
“那可有皇后娘娘亲自命人调配的手令?”
李院正一顿。
沈扶鸢立刻接过话。
“魏凝,你还要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?”
“皇后姐姐孕中吃什么药,难不成还要提前知会你一个宫女?”
我没有理她,只继续叩首。
“陛下,奴婢斗胆,请查坤宁宫近两月膳单和太医院药案。”
沈扶鸢笑了。
“你还要查?”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刀。
“从厨子查到太医院,从太医院查到坤宁宫。”
“魏凝,你是不是非要查到皇后姐姐也成了罪人,你才甘心?”
我心口一紧。
就在这时,内殿珠帘后传来容瑛皇后虚弱的声音。
“查。”
众人一静。
青禾姑姑捧着一本账册,从内殿走出来。
她眼眶通红,却跪得笔直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生产前,便命奴婢封存近两月膳单。”
“每日入坤宁宫的食盒、厨名、时辰、膳食余量,皆有记录。”
“娘娘说,孕中饮食关乎皇嗣,不能有一丝马虎。”
沈扶鸢脸上的笑终于淡了。
她看向内殿,语气仍旧温柔。
“皇后姐姐倒是谨慎。”
帘后,容瑛皇后的声音轻得像风,却有中宫才有的分量。
“本宫不是谨慎。”
“本宫只是知道,这宫里想要本宫孩子命的人,从来不少。”
这话一出,满殿皆寂。
萧景珩看向青禾。
“呈上来。”
青禾将账册捧到御前。
御前侍卫接过,逐页翻查。
很快,他跪地回禀:
“陛下,坤宁宫膳单中确有金胡馕。”
“但皇后娘娘所有安胎药方中,并无安胎金粉。”
李院正脸色一变。
“这不可能!”
青禾抬头看他,眼神里满是恨意。
“李院正,皇后娘娘的安胎方子,每一张都有太医院盖印。”
“您若说娘娘亲自要过安胎金粉,请问是哪一日、哪一张方子、哪个太医经手?”
李院正嘴唇抖了抖。
“这许是漏记。”
我冷笑一声。
“皇后娘娘用药,太医院敢漏记。”
“可藏在西域厨子米桶夹层里的药粉,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李院正猛地看向我。
“你!”
我不再退。
“李院正既说此物是安胎金粉,那就请另择太医查验。”
“不要由您一人说了算。”
殿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李院正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我知道,我赌对了。
他怕的不是这袋药粉。
他怕的是别人重新验它。
萧景珩目光扫过太医院众人。
那些老成持重的太医个个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
唯有最末位跪着一个年轻太医,袖口已经被汗湿透。
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。
萧景珩冷声道:
“你来验。”
那年轻太医浑身一震,慌忙叩头。
“臣臣陆怀谨,遵旨。”
李院正猛地回头看他。
那一眼像刀。
陆太医脸色更白,却还是爬上前,捻起一点药粉。
他先闻,又以银针试过,最后让人取来白醋。
黄色药粉入醋的一瞬,竟泛出一丝淡淡的赤色。
陆太医脸色骤变。
他伏地叩头。
“陛下,此物不是安胎金粉。”
“此物名为金胡粉,少量可染色添香,若孕妇长期食用,便会损伤肝胆,使胎儿出生后重度黄染。”
“皇子之症,正与此物相符。”
满殿哗然。
李院正猛地站起身。
“胡说!”
“陆怀谨,你不过入太医院半年,也敢质疑老夫?”
陆怀谨声音发颤,却没有退。
“下官不敢质疑院正。”
“可药性不会骗人。”
他说完,又重重叩头:
“若陛下不信,可命人将此粉喂给鸡鸭,不出半个时辰,眼白必黄。”
萧景珩的脸色彻底冷了。
沈扶鸢眼底的光沉了一瞬。
但她仍旧没有乱。
她只是轻轻扶住大皇子的肩,声音低哑:
“就算此物真是金胡粉,也只能证明有人借西域厨子害皇后姐姐。”
“却不能证明,此事与臣妾有关。”
“臣妾把厨子送给皇后姐姐,是满宫皆知的事。”
“真有人想害姐姐,自然也会借臣妾的手。”
她看向我,眼中忽然带了几分怜悯。
“魏凝,你急着救主,本宫不怪你。”
“可你若被真正的凶手利用,反而冤死好人,岂不是亲手害了皇后姐姐?”
我心底发冷。
她竟还能撑住。
甚至还能把自己说成被人利用的无辜之人。
可就在这时,襁褓里的小皇子又轻轻动了动。
那道奶音像是哭累了,断断续续钻进我耳中。
“亮刺眼”
“眼睛疼”
我猛地抬头,看向坤宁宫四周。
满殿还点着金纱灯。
灯光落在小皇子泛黄的脸上,映得他眼白更像一层金。
我心口一跳。
“陛下。”
“奴婢还有一事。”
萧景珩看着我。
“说。”
我指向殿中的金纱灯。
“请撤掉金纱灯,换白绢灯。”
沈扶鸢终于皱眉。
“魏凝,你又要做什么?”
我没有看她。
“既然诸位都说小皇子是金瞳妖孽,那便在白灯下重新验一遍。”
“妖孽不会怕换灯。”
“可谎言会。”
这句话落下,满殿静了片刻。
萧景珩抬手。
“换灯。”
宫人立刻上前,摘下金纱灯,换上白绢灯。
暖黄的光一点一点退去。
小皇子被乳母小心抱到白光下。
众人屏住呼吸。
方才在金纱灯下,小皇子的眼白泛着浓烈金色,连瞳仁边缘都像淬了一层金。
可此刻在白绢灯下再看。
那孩子确实通体发黄,眼白也黄。
但哪里是什么金瞳妖孽?
分明只是病重的婴儿。
陆太医跪地回禀:
“陛下,皇子乃重度胎黄。”
“虽凶险,但并非不可治。”
“只要即刻停用金胡粉,清热退黄,细心调养,尚有转机。”
整个坤宁宫像是被人劈开一道雷。
先前哭着喊妖孽的嫔妃,全都白了脸。
钦天监监正更是抖如筛糠。
萧景珩缓缓站起身。
他看向襁褓里的小皇子。
那是他刚出生的嫡子。
差一点,就被他亲手处死了。
我伏在地上,终于敢松一口气。
可这口气还没松完,李院正忽然大喊:
“陛下!”
“皇子是胎黄不假,可谁能证明这胎黄是金胡粉所致?”
“皇后娘娘孕中体弱,胎儿先天不足,也可能生来如此!”
“一个三等宫女几句话,一个年轻太医几句推断,怎能定贵妃娘娘的罪?”
沈扶鸢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她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。
“陛下,臣妾愿意受查。”
“可臣妾不愿背一个谋害皇嗣的恶名。”
“若今日有人能拿出臣妾指使下药的证据,臣妾无话可说。”
“若没有——”
她看向我。
“臣妾只求陛下,给臣妾和大皇子一个公道。”
我指尖微微发冷。
她说得没错。
到现在为止,我们只证明了小皇子不是妖孽。
证明了金胡粉存在。
证明了厨子有问题。
证明了李院正说谎。
可还没有一件证据,能真正钉死沈扶鸢。
她仍然可以说,是别人借她的厨子设局。
她仍然可以全身而退。
就在我几乎无计可施时,小皇子忽然在襁褓里动了动。
他哭得极轻。
像是在梦里也难受。
“额娘疼”
“以前也疼”
“小哥哥没了”
我浑身一僵。
小哥哥。
我猛然想起三年前。
皇后娘娘曾有过一次身孕。
那时宫中都说,是皇后娘娘不慎跌倒,才没能保住孩子。
可我记得很清楚。
那段日子,皇后娘娘也常吃沈扶鸢送来的补药。
甚至有一回,皇后娘娘嫌那药太苦,倒给了廊下的猫。
那只猫,当夜便没了。
只是那时我身份低微,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我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
“陛下。”
“奴婢斗胆,请查三年前皇后娘娘小产旧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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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一出,沈扶鸢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不是愤怒。
是慌。
虽然只有一瞬。
但我看见了。
她很快稳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三年前的旧事?”
“魏凝,你今日是一定要把本宫拖下水了?”
“皇后姐姐当年小产,太医院早有定论,是体弱跌倒所致。”
“你如今拿一件旧事出来攀扯,是不是太荒唐了些?”
我没有退。
“若是旧案清白,自然不怕查。”
沈扶鸢眼底冷了下去。
“你倒真是胆大。”
我伏地叩首。
“奴婢不胆大。”
“奴婢只是怕。”
“怕今日不查,三年前那个孩子白死。”
“怕今日不查,小皇子也白死。”
容瑛皇后在帘后忽然没了声音。
我知道,这句话也扎中了她。
三年前那个孩子,是她心口最深的一道伤。
许久,她才轻声开口:
“青禾。”
青禾红着眼应声。
“娘娘。”
“去取旧库的药罐。”
沈扶鸢猛地看向珠帘。
“皇后姐姐竟还留着?”
容瑛皇后的声音很轻。
“本宫失了一个孩子。”
“总要知道,他为何来过又走。”
这句话说完,连萧景珩的眼神都变了。
他看向沈扶鸢。
那一眼很冷。
沈扶鸢却仍旧跪得端正。
“陛下,臣妾问心无愧。”
可她怀里的大皇子忽然抬起头。
“母妃,你手好凉。”
沈扶鸢低头看他,勉强笑了笑。
“母妃没事。”
可我看见,她的手在抖。
旧药罐很快被取来。
那是三年前封存的东西,罐口贴着坤宁宫的旧封条。
青禾打开时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陆太医上前验药。
这一次,李院正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跪在一旁,脸色灰败。
半炷香后,陆太医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跪下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当年所服补药里,确有伤胎之物。”
萧景珩的声音像覆了一层冰。
“什么药?”
陆太医伏得更低。
“红花,麝香,还有一味断息散。”
“少量长期服用,不会立刻毙命,却会令孕妇气血亏虚,胎息不稳。”
“若遇惊吓或跌撞,极易小产。”
容瑛皇后在帘后猛地咳了起来。
青禾哭着扶住她。
“娘娘!”
我眼眶也红了。
原来不是意外。
三年前那个孩子,真的不是意外。
沈扶鸢却忽然低声笑了。
“真巧。”
她抬起头,脸上仍旧带着泪。
“三年前有伤胎药,今日有金胡粉。”
“可这些东西,怎么就都成了本宫的罪?”
“魏凝,你说啊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
她又问到了最狠的一处。
证据。
我所有推断,都需要证据。
就在这时,御前侍卫统领忽然跪地。
“陛下,臣等方才另搜太医院李院正值房,在。
陆太医看过后,声音发颤。
“陛下,这正是三年前皇后娘娘补药中多出的那几味药。”
李院正忽然开始磕头。
“陛下饶命!”
“臣是一时糊涂!”
“臣只是收了银票,替贵人改了药方,臣不知道会害死皇嗣啊!”
满殿死寂。
沈扶鸢缓缓转过头,看向李院正。
那眼神很平静。
平静得可怕。
“李院正。”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李院正浑身发抖。
“贵妃娘娘,臣不想死。”
“臣真的不想死啊!”
沈扶鸢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可很快,她又看向萧景珩。
“陛下,一个被吓破胆的太医,为了活命什么都能说。”
“臣妾不认。”
萧景珩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向御前侍卫。
“继续搜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沈扶鸢终于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。
没过多久,沈扶鸢宫中的掌事宫女采薇被押了上来。
她一进殿,就瘫在地上。
沈扶鸢闭了闭眼。
“采薇,你是本宫身边的人。”
“话要想清楚再说。”
采薇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娘娘,奴婢奴婢”
沈扶鸢声音仍然温柔。
“你家里还有老母和幼弟。”
“本宫记得,你幼弟今年才十岁。”
采薇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失。
我听得浑身发冷。
她不是在安抚。
她是在威胁。
萧景珩自然也听出来了。
他冷声道:
“她若说实话,朕保她家人不死。”
采薇终于崩溃。
她趴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陛下,是贵妃娘娘!”
“三年前,是贵妃娘娘让奴婢将药粉送去太医院,说只是让皇后娘娘坐不稳胎,不会要命。”
“今年皇后娘娘有孕后,娘娘又命奴婢传话给阿卜杜,让他只在皇后娘娘那一炉馕饼里加金胡粉。”
“娘娘还说,生产那日一定要让接生嬷嬷在金纱灯下喊出金瞳。”
“只要满宫都看见了,皇上就算不想杀,也不得不杀。”
每一个字落下,沈扶鸢的脸便白一分。
等采薇说完,殿中死寂得可怕。
萧景珩看向沈扶鸢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沈扶鸢跪坐在地上。
许久,她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很轻。
像是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陛下想听臣妾说什么?”
“说臣妾冤枉?”
“说这一切都是奴才们自作主张?”
她抬起头,看向内殿的方向。
“臣妾说了这么久,陛下信过臣妾吗?”
容瑛皇后没有出声。
沈扶鸢却像是终于撕下那层温柔的皮。
她眼底全是不甘。
“她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“只要坐在坤宁宫,她就是皇后。”
“她的孩子还没落地,就已经是嫡子。”
“我的大皇子三岁识字,五岁开弓,六岁便知道替陛下抄经祈福。”
“可他再好,也抵不过她肚子里一团还不会睁眼的肉。”
大皇子在她怀里怔怔抬头。
“母妃”
沈扶鸢像是没听见。
她看向萧景珩,眼泪终于真正落了下来。
“臣妾只是想给我的孩子争一条路。”
“臣妾有什么错?”
帘后,容瑛皇后终于开口。
她声音虚弱,却冷得清楚。
“你要给你的孩子争路。”
“便来断本宫孩子的命?”
沈扶鸢浑身一震。
下一刻,殿侧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哭音。
众人回头。
大皇子不知何时已经从沈扶鸢怀里挣下去。
他站在屏风旁,怀里抱着一只小木马。
那孩子才六岁。
原本该什么都不懂。
可他眼睛通红,显然听了许久。
他看着沈扶鸢,小声问:
“母妃。”
“弟弟死了,父皇就会更喜欢我吗?”
这一句,像一把刀,扎穿了沈扶鸢所有的伪装。
她张了张嘴。
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大皇子又问:
“母妃,我还能当父皇的好儿子吗?”
沈扶鸢终于哭了。
这一次,不是装的。
她跪爬过去想抱大皇子。
可大皇子害怕地退了一步。
他不是恨她。
他只是怕。
沈扶鸢的手停在半空。
整个人像是忽然空了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响起太监惊慌的通报声。
“陛下!”
“沈大将军请旨入宫!”
7
沈定川入殿时,身上还带着甲胄寒气。
他没有看跪坐在地上的沈扶鸢。
也没有看哭红了眼的大皇子。
他先向萧景珩叩首。
“臣沈定川,叩见陛下。”
萧景珩坐在上首,神色冷得看不出情绪。
“沈卿来得倒快。”
沈定川面不改色。
“臣听闻宫中有人攀咬贵妃,事关皇嗣,事关后宫清誉,臣不得不来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可他一开口,满殿气息都变了。
这不是一个哥哥来救妹妹。
这是手握重兵的臣子,在逼皇帝低头。
沈定川继续道:
“沈家军驻守西北多年,将士们只认陛下,也只为陛下守疆。”
“只是如今黄河水灾未平,西北粮草又紧,若此时宫中传出贵妃谋害皇嗣之名,只怕军心浮动。”
他说到这里,微微抬眼。
“还请陛下慎重。”
慎重。
这两个字,几乎等同威胁。
萧景珩冷笑一声。
“军心浮动?”
“是西北军心浮动,还是你沈定川的心浮动?”
沈定川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萧景珩从案上拿起一封密折,扔到他面前。
“半年前,你私调西北三营入直隶,说是换防。”
“兵部没有印信,朕也没有准旨。”
“沈定川,你换的是哪门子的防?”
沈定川瞳孔一缩。
萧景珩又扔下一封信。
“还有这封。”
“信中写,中宫之事,可借天象为之。”
“你的字,朕认得。”
沈扶鸢猛地看向沈定川。
“哥哥”
沈定川这才终于看她。
可那眼神里,没有半分心疼。
只有厌恶。
他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“蠢妇。”
沈扶鸢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哥哥?”
沈定川盯着她,声音压得极低,却足够满殿听见。
“我让你在皇后怀胎三月时便动手。”
“你偏要拖到生产。”
“我让你借天象逼宫,借太医院定论,让皇帝无路可退。”
“你却连一个婴儿都处置不干净。”
“沈扶鸢,你坏了沈家的大局。”
沈扶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她像是清名,撤罪籍。”
我浑身一震。
“魏氏女眷,脱离贱籍。”
“魏凝,封正五品御前女官,赐御前行走腰牌。”
我重重叩头,额头磕在地上,疼得发麻。可我只觉得心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,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父亲。
您听见了吗?
女儿替您洗清冤名了。
容瑛皇后让人扶我起来,握住我的手。
“魏凝,你救了本宫,也救了本宫的孩子。”
我摇头:“娘娘三年前救奴婢时,说奴婢不该替人死。今日奴婢只是把这句话,还给小皇子。”
容瑛皇后眼眶红了。
“从今往后,本宫护你。”
我喉咙一酸:“娘娘。”
她轻声道:“我们互相护着。”
这句话,比任何封赏都重。
后来,萧景珩给小皇子赐名承安。
承天之佑,一世平安。
册封皇太子的诏书,也在同日颁下。
宫中再无人敢提金瞳妖孽。那些曾在坤宁宫里喊着处置妖孽的人,都像忽然哑了。他们看见我时,也不再喊罪臣之女,只低着头,规规矩矩唤一声:
“魏女官。”
可我知道,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。
沈扶鸢倒了,沈定川倒了。
但盯着皇后和太子的人,永远不会少。
半个月后,容瑛皇后终于能下榻。
她第一件事,是把大皇子接到坤宁宫偏殿。
大皇子刚来时,总是低着头。宫人给他端杏仁酪,他也不敢吃。容瑛皇后没有逼他,只是每日命人送一碗。
直到第七日,他才小声说:“母后,今日的杏仁酪,比昨日甜。”
容瑛皇后摸了摸他的头:“那明日还给你做。”
他抬头看她,眼里泛红:“母后不怪我吗?”
容瑛皇后静了片刻:“做错事的人,不是你。”
大皇子低下头,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碗里。
我站在一旁,忽然明白,为什么三年前皇后娘娘会救我。
她分得清罪与人。
所以她是皇后。不是因为她坐在坤宁宫,而是因为她撑得起坤宁宫。
那日傍晚,萧景珩召我去乾清宫。
我跪在殿中,腰间的御前腰牌硌得生疼。
他翻着沈家案卷,淡声道:“你父亲的案子,朕会让三司重审。”
我眼眶一热:“奴婢谢陛下。”
他却没有让我起身。
“朕还有一事问你。”
我心口一紧。
“你为何总能比旁人先知道?”
殿中静得可怕。
我知道,这句话若答错,今日的封赏,便可能是明日的催命符。
我不能说我能听见小皇子的心声。
绝不能。
我只能低声道:“奴婢自幼跟在父亲身边,看过几卷药案。父亲当年查西域贡药,曾教过奴婢,凡药入食,必有痕迹。奴婢只是比旁人多留心了一些。”
萧景珩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不信。
他只是看了我很久。
最后,他合上案卷。
“朕知道你有秘密。”
我心脏骤停。
“但朕不问。”
我额头抵在地上,几乎不敢呼吸。
萧景珩的声音从上方落下:“在这宫里,有秘密的人,往往活不长。你既然想护皇后和太子,就把这个秘密藏好。”
我抬起头时,他已经低头重新看奏折。
像方才那句话,只是随口一提。
可我知道,那既是警告,也是默许。
我叩首:“奴婢明白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我站在长阶上,抬头看见远处坤宁宫的灯。
那盏灯很暖。
和那夜金纱灯的金光不同。
那夜的金光是杀人的。
如今这盏灯,是等我回去的。
春日来得很快。
御花园里的海棠开了。容瑛皇后抱着小太子坐在亭中,大皇子蹲在花圃边看蝴蝶。
他如今已经不太怕人了,只是偶尔看见沈扶鸢旧宫里的宫人,还是会下意识往容瑛皇后身后躲。
容瑛皇后从不催他。
她只是让青禾把那些旧人一个一个清出去。
温柔,但不糊涂。
小太子被我抱在怀里晒太阳,心声依旧吵得很。
“热”
“帽帽丑”
“小姑姑香”
我面无表情地替他扶正虎头帽。
他立刻在心里委屈:“丑不要帽帽”
我忍住笑。
这时,萧景珩来了。
小太子见他伸手要抱,立刻安静了。
萧景珩挑眉:“倒是认得朕。”
下一瞬,小太子的心声在我耳边炸开。
“硬!”
“父皇硬!”
“胡子扎!”
“救我小姑姑!”
我猛地低头,险些笑出声。
萧景珩看向我:“魏凝,你嘴角在抖。”
我低头:“奴婢只是觉得,太子殿下很喜欢陛下。”
小太子在心里大喊:“骗人!扎!坏父皇!”
我忍得眼泪都快出来。
萧景珩看了我许久,淡淡道:“是吗?”
我伏低身子:“是。”
他没有再问,只抱着小太子走到容瑛皇后身边。
大皇子捧着一只蝴蝶跑过来。
“父皇,母后,蝴蝶落在我手上了。”
容瑛皇后笑着摸他的头:“说明它喜欢你。”
大皇子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那我以后也要做让母后喜欢的事。”
容瑛皇后一怔,随后轻声道:“你已经是了。”
我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坤宁宫那夜的血气,似乎终于远了一点。
可也只是远了一点。
这座宫从来不会真正干净。
沈扶鸢被废入冷宫后的第七日,传来消息,说她自尽了。
她死前没有留下求情的话,只让人把一只小木马送给大皇子。
大皇子拿到木马时,哭了一场。
容瑛皇后没有拦。她只陪他坐着。等他哭累了,才轻声说:
“可以想她,但不能学她。”
大皇子点了点头。
摇篮里,小太子吐着泡泡,心声软乎乎响起:
“哥哥哭”
“不哭”
“以后我保护哥哥”
我听得心里一软。
这个孩子,明明差点被所有人当成妖孽处死。
可他的心声里,竟没有半分怨。
沈家案审了一个月。
沈定川私调兵马、勾结钦天监、谋害皇嗣、诬陷忠臣,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。
父亲的旧案也终于重审。
魏家撤罪,母亲和族中女眷脱离贱籍,被准许归乡。
我去掖庭接她们那日,母亲几乎认不出我。她跪在地上,哭着喊我:“凝儿。”
我也跪下,抱住她。
三年了。
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叫一声:“母亲。”
母亲问我:“你父亲呢?”
我说不出话。
父亲早已死在狱中。
他等不到清白那一日。
可我把他的案卷烧给了他。我跪在宫外的风里,轻声道:
“父亲,害你的人,女儿找到了。”
“你的清白,女儿也替你拿回来了。”
风吹过纸灰。
像有人轻轻摸了摸我的头。
后来,萧景珩问我,是否要出宫归家。
我沉默了许久。
若是三年前,有人问我这句话,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离开这座吃人的宫。
越远越好。
可如今,我回头看见坤宁宫。看见容瑛皇后倚在窗边,看见大皇子在廊下念书,看见小太子在摇篮里咿咿呀呀。
耳边又响起那道奶音。
“小姑姑”
“不要走”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向萧景珩叩首。
“奴婢愿留在宫中,护皇后娘娘,护太子殿下。”
萧景珩看了我一眼:“宫里不是好地方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留?”
我轻声道:“因为奴婢已经有想护的人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:“准。”
从那以后,满宫嫔妃都知道,坤宁宫多了一个不能惹的魏凝。
她位分不高,只是正五品女官。
出身不显,曾是罪臣之后。
可她有皇后撑腰,有御前腰牌。
更要命的是,她总能在事情发生前,先一步察觉不对。
有人说我通鬼神。
有人说我是皇后的眼线。
也有人说,我迟早会死在自己这份聪明上。
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,我正抱着小太子在廊下晒太阳。
他攥着我的手指,眼睛亮亮的。
心声在我耳边响起:
“小姑姑。”
“我以后保护你。”
我低头,把下巴轻轻搁在他毛茸茸的头顶。
“好。”
“我等你长大。”
风从廊下吹过,坤宁宫的铃铛轻轻响。
我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这座宫里,还有许多看不见的手,还有许多来不及说出口的哭声。
可从那日起,只要有人敢把手伸向皇嗣。
我魏凝,都会比所有人更早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