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之前我回了一趟家。
妈妈在厨房做饭,听到门响,探出头来看了一眼。
“回来了?瘦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有说好看不好看,只是多炒了两个菜。
饭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沈意初没回来。
“你姐说今天有事。”妈妈把鸡汤推到我面前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。大概又是陪她那个学生吧。”
妈妈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言酌,你跟你姐到底怎么了?她上个月回来一趟,带了那个男生。进门就帮我干活,叫我叫得甜。可我总觉得不踏实。”
“哪里不踏实?”
“他看你姐的眼神不像看老师。你姐看他的眼神也不像看学生。”
我低头喝汤,没接话。
“还有清砚,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。让我劝你回去。”
“您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我儿子的事他自己做主。”
妈妈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“言酌,你从小就懂事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你爸走得早,你姐又大大咧咧的。你受了多少委屈我不是不知道,是不知道怎么帮你。”
她眼眶红了。
“你变胖的时候我问过你为什么,你说没事。你减肥的时候瘦了一圈又一圈,我问你要不要去医院,你也说没事。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一句真话?”
我放下勺子。
“妈,我有甲减。吃了三年药了。”
她愣住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年前。药物副作用导致代谢变慢,所以胖了。后来为了减肥停了一段时间药,病情反复了几次。”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“说了你也帮不了我。”
“你——”她哽住了,半天才说出一句,“我是你妈。”
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,蹲下去抱住她。
她瘦了很多,肩膀窄窄的,比我记忆里单薄了一圈。
“妈,我去德国工作。两年。”
她抱紧我,声音闷在我肩膀上。
“去吧。去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从家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沈意初的车停在巷口。
她站在车旁边,没有温屿川。
一个人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一小时前。我在外面等你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没进去?”
“怕你不想看见我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眼圈是红的。
“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有甲减。三年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你减肥的那八个月,是不是停了药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膝盖是那时候伤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公司晕倒过?”
“嗯。”
她一把捂住脸。
肩膀在发抖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告诉你有用吗?你那时候眼里只有温屿川。”
她蹲下去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
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,嘶哑的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”
“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想知道。你不关心我身上发生了什么。你只关心我是不是跟得上你们的速度,能不能帮你们跑腿,会不会让你们扫兴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,脸上全是泪。
“言酌,我改。你让我怎么改我都改。你别去德国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什么来不及?”
“不是签证来不及,是心来不及。”
她站起来,朝我走了一步。
“言酌——”
“姐,你记不记得我十二岁的时候,你背我去医院?那时候妈不在家,你跑了三条街,书包都丢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一直记得那个你。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消失的。也许是温屿川来了以后,也许更早。但我等了很久,她没有回来。”
“她可以回来——”
“不需要了。我不需要你回来了。”
她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绕过她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沈意初。
是黎清砚。
她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,气喘吁吁。
“言酌,我听你姐说你要去德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?一次就够。”
我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路灯下她的脸有些苍白,嘴唇干裂。
大概是跑了很远的路。
“清砚,你知道我在山顶等你们的时候在想什么吗?”
“你跟我说了,你说没有人回头找你。”
“不是那个。在那之前,我还想了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在想,如果那天体力不好的人是我,你会不会停下来等我。”
她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我会。”
“不会的。两年前你没有。以后也不会。因为你心里的那个位置,从来不是我的。你对我好的上限,是温屿川对你好的下限。”
她愣在那里。
“你去便利店打工,在小黑板上写字,买我看了两眼的风衣。你做的这些,是因为你终于觉得我值得了。可我不想要一份需要我先消失才能被看见的爱。”
她的手垂下来,攥成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
“我可以等你。”
“你等不了的。就像你等不了我爬到山顶一样。”
我转身继续走。
身后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背上,一个是血缘给的,一个是三年感情给的。
都很重。
但不够暖。
我没有回头。
一个月后,飞机从深城起飞。
窗外的城市灯光密密麻麻,像一块碎掉的玻璃。
手机最后一次亮起来。
群消息。
沈意初新建了一个群,群名叫“接言酌回家”。
里面只有两个人:她和黎清砚。
沈意初发了一条消息:“言酌说他的航班是ca923,落地法兰克福时间是当地早上六点。”
黎清砚回了一句:“我查过了,法兰克福冬天零下十度。他膝盖不好,你让阿姨寄一条加厚护膝过去。”
沈意初说:“已经寄了。还有他的药,够三个月的量。”
黎清砚又回了一条:“他会按时吃吗?”
沈意初没有回答。
我看着那个群聊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没有点进去。
飞机开始滑行。
空姐提醒关闭手机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群。
群名下面显示着三个字:未读消息。
永远的未读消息。
我关了手机,靠在椅背上闭眼。
窗外的灯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像我曾经在她们生命里的样子。
半个人,然后是一个点,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法兰克福的冬天很冷。
但出了航站楼的那一刻,我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冷的,干净的,没有人认识我的空气。
手机开机后跳出一条消息。
宋微星发来的。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法兰克福有一家中餐馆叫‘云归’,离你公司不远。想家的时候去坐坐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忽然笑了。
不是因为开心。
是因为终于有人在意我到了没有,而不是在意我什么时候回去。
半年后。
我坐在法兰克福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窗外下着雪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
宋微星的消息:“你们那边下雪了?小心路滑。”
“下了,很大。”
“有没有去那家中餐馆?”
“去了好几次了,老板娘认识我了。”
她发了一个笑脸。
我看着窗外的雪,想起那年在山顶的日出。
红的,橙的,金的。
很好看。
一个人看的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。
巅峰的万丈霞光,本来就不需要别人同意才能赏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那个叫“接言酌回家”的群,还在更新。
沈意初发了一条:“言酌还是不回消息。”
黎清砚回了一句:“等他。”
等。
她们终于学会了这个字。
可我已经不需要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