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后,我又坐了七个小时的大巴,最后换乘一辆拖拉机,才来到云岭深处的小学。
这里没有信号,最近的镇子也要翻过两座山。
校长问我能留多久。
我看着远处连绵的山,轻声回答:
“能留很久。”
学校只有三间教室。
所谓宿舍,是仓库改成的小屋。
夜里风从窗缝灌进来,我裹着被子,还是会梦见沈念。
梦里,她站在殡仪馆冰冷的地板上,问我为什么没能护住她。
我伸手去抓,掌心却只剩下一把灰。
醒来时,枕头已经湿透。
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活着。
直到支教的第三天,一个叫小满的女孩留在了教室里。
她蹲在讲台旁,捡起我掉落的毛线。
“沈老师,这是你的吗?”
我看见那截灰色毛线,呼吸骤然一滞。
离开前,我把沈念没有织完的围巾带在了身边。
小满看见我泛红的眼睛,立刻把毛线放回桌上。
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碰坏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极了沈念每次怕我担心时的样子。
我蹲下来,替她擦掉脸上的泥。
“没有坏。”
小满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沈老师,你是不是也没有家了?”
我怔住。
“他们说,只有没有家的人,才会半夜躲起来哭。”
我这才知道,每天清晨放在门口的野花,都是她送来的。
小满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,她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。
两年前,也有一位支教老师答应会陪她到毕业,却在一个雨天悄悄离开。
从那以后,每来一位新老师,她都不肯亲近。
她怕喜欢的人都会走。
我摸了摸她发黄的头发。
“老师只是想家了。”
“那你回去吗?”
“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。”
小满握住我的手,认真地说:
“那你别走,我们把这里分给你。”
第二天上课,我刚推开门,孩子们便一窝蜂围了过来。
他们在黑板上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。
房子前站着许多小人,中间那个穿裙子的,被他们写上了“沈老师”。
小满把一束野花塞进我怀里。
“校长说,家就是有人等你的地方。”
“以后我们等你。”
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
孩子们慌了,争着用袖子替我擦。
“沈老师,你别哭。”
“是不是我们画得不好?”
“我把我的糖也给你。”
一颗被体温捂化的糖放进我手心。
我低下头,终于哭出了声。
父母去世后,我不敢哭。
沈念生病后,我不能哭。
她死在等我的那个夜晚,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哭。
可这一刻,十几双小手抱住我,
没人逼我道歉,也没人怀疑我的眼泪是不是欺骗。
我拆开那颗糖放进嘴里,
很甜。
那天下午,我第一次主动给校长打了电话。
“原定三个月的支教,我想延长。”
校长高兴得连声答应。
放学时下起了雨。
小满没有伞,我将她背起来,踩着泥泞送她回家。
她趴在我背上,小声问:
“沈老师,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后天呢?”
“也来。”
她终于安心地睡着了。
把她送回去后,我独自走回学校。
雨已经停了,夕阳落在教室斑驳的墙上。
我忽然觉得,也许活下去并不是背叛沈念。
如果她还在,也一定希望我能重新拥有自己的生活。
我推开教室门,准备收拾孩子们落下的课本。
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我回过头。
陆行之站在泥泞的操场尽头。
他身上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,
鞋上满是泥,脸颊消瘦,眼底全是血丝。
他隔着湿漉漉的暮色看着我,嘴唇颤了很久,才哑声喊出我的名字。
“沈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