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深城的第一个星期,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去公司。

新同事们不认识我,不知道我以前的样子,不知道我曾经胖过四十斤,不知道我的男朋友更喜欢另一个女孩。

这种陌生让我安心。

第八天,慕瑾行的电话又打进来了。

我犹豫了很久,还是接了。

"萱萱,辞远让我跟你说,他不同意分手。"

我把手机换了只手拿。

"他同不同意不重要。"

"你就这么一句话把三年感情结了?你对得起他吗?"

"哥,你觉得谁对不起谁?"

"他怎么对不起你了?你说个具体的。"

"你要具体的?那我问你,他给季晚晚定制的那个钥匙扣,上面刻的什么字母?"

"f吧。"

"f,傅辞远的f。他给季晚晚的东西上面刻自己名字的首字母。他给我买过什么?五个冰箱贴,超市价十五一个。你觉得这是正常男朋友该干的事?"

慕瑾行没说话。

"还有那次爬山,他给季晚晚擦汗的时候说了什么?他说'日出在哪看都一样'。他什么时候对我说过这种话?"

"他对晚晚那就是关心学妹。"

"那他关心我吗?"

"他跟你在一起三年——"

"在一起三年,我给他打的电话他十通里接三通。季晚晚发一个表情包他秒回。你觉得这叫在一起?"

慕瑾行沉默了一会儿,语气忽然变了。

"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辞远什么样?他天天来找我,问我你在哪,让我把你地址给他。"

"你没给吧?"

"我给了。"

我攥紧手机。

"你把我地址给他了?"

"你是他女朋友。"

"我不是了。"

"慕雨萱,你够了啊!你跟辞远闹别扭是你们俩的事,你不能因为赌气就把所有关系都断了。你不想想妈?她知道你一个人跑来深城有多担心?"

"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妈的感受了?上个月她让你回家吃饭你都推了。"

"那是因为——"

"因为你要陪季晚晚去画展。"

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。

"萱萱,晚晚她没有你想的那样。你太偏激了。"

偏激。

以前是矫情,现在是偏激。

他们永远能找到一个词来定义我的感受。

唯独不会用"受伤"。

"哥,你给过我几次生日礼物?"

"什么?"

"从我上大学到现在,七年,你给我买过几次生日礼物?"

他想了想:"每年不是都转红包了吗?"

"去年季晚晚生日你送了什么?"

他没说话。

"你送了一套限量版画材,一千六。你转我的红包是两百。你那天还在朋友圈发了她画的一幅水彩,说'我们晚晚真有天赋'。你说过'我们萱萱'吗?"

电话里传来他吸气的声音。

"那不一样。"

"哪里不一样?"

"晚晚她她是学生,我作为导师关心一下——"

"导师关心学生,送一千六的限量画材?导师关心学生,把外套垫在石阶上让她坐?你当我傻?"

"你到底想怎样?"

"我想怎样?我想让你们哪怕有一次像对待季晚晚那样对待我。一次就够了。但你做不到,你做不到就算了。我不怪你,我只是不想再待在那个位置上了。"

"什么位置?"

"被裁掉的那半个人。"

他愣住了。

我挂了电话。

当天晚上十一点,门铃响了。

我从床上坐起来,心跳突然加速。

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

傅辞远。

他站在走廊里,穿着那件灰色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
头发乱的,像是赶了很久的路。

"慕雨萱,开门。"

我没动。

"我知道你在里面,灯亮着。"

他敲了两下门。

"你拉黑我、退群、辞职、跑来深城。你搞这一套就是想让我来找你对不对?行,我来了。开门。"

就是想让我来找你对不对。

他到现在还以为这是我的手段。

以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。

以为我离开,是另一种形式的等待。

"辞远,你回去吧。"

门外安静了两秒。

"你说什么?"

"我们分手了。"

"谁说的?我没同意。"

"不需要你同意。"

他笑了一声,带着我熟悉的不耐烦。

"慕雨萱,你冷静一点。你跟我三年,你不是这种人。你就是跟晚晚的事过不去,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?"

我改还不行。

三年了,第一次说"我改"。

条件是我搬了城市,辞了工作,拉黑了他。

"你回去吧,我不开门。"

"你不开门我就在这站着。"

我没有再说话。

靠着门坐在地上,听着门外他来回走动的脚步声。

二十分钟后,他又开口了,声音跟刚才不太一样。

低了很多。

"萱萱,我坐了四个小时高铁来的。你让我进去说两句话行不行?"

他叫了我的小名。

三年里,他很少这么叫我。

大多数时候是"慕雨萱"或者"你"。

季晚晚管他叫"辞远哥",他也从不纠正。

我管他叫"辞远",他说过一次——"你能不能叫我全名?辞远听着太亲了。"

太亲了。

他嫌我叫得太亲。

我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
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,还亮着灯。

他没买回程票。

他以为来了就能带我走。

"傅辞远,你回去。"

"你给我一个理由。"

"你给季晚晚擦汗的时候,叫她歇一歇,说日出在哪看都一样。你知道那句话是我两年前在半山腰一个人等你们的时候,给你发的消息吗?"

门外没有声音了。

"我发了九条消息,最后一条写的是'日出在哪看都一样,你们去吧,我在这等你们回来'。你没回。"

"你把我说过的话用在了她身上,你自己都不知道。"

门外传来什么东西碰到墙壁的声音。

是他的额头抵在门上。

"萱萱"

"回去吧。我真的累了。不是赌气的那种累,是心空了的那种。"

他在门外站了很久。

直到凌晨两点,脚步声才慢慢远了。

我打开门的时候,门口放着他带来的那个袋子。

里面是一条藕粉色的裙子,系带收腰。

就是那天在商场橱窗里我多看了两眼的那条。

他看到了。

但他那时候什么都没说。

我把袋子放在门口,没有拿进屋。

关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