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肉搬出去。”
我没有捡脚边那条油腻的围裙。
周大勇眉头一拧,仿佛我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。
“只是放久了点,又没真坏。多焯几遍水,香料下重一点,卤出来谁吃得出?”
我弯腰拎起一袋牛腱。
袋底积着浑浊的血水,肉色已经发暗,隔着包装按下去,凹痕迟迟弹不回来。
袋口散出的酸腥味钻进鼻腔,小吴站在门口,忍不住捂住嘴。
“你觉得能吃,就拿去给赵春梅卖。我的顾客不吃。”
周大勇眼神闪了一下,随即沉下脸。
“春梅那边新店刚开,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坏了名声。你这家店做了二十年,就算偶尔有几个顾客抱怨,也压得住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连气都生不起来了。
原来在他眼里,我辛苦守了二十年的口碑,不是需要珍惜的东西,而是一块可以替赵春梅母子挡脏水的抹布。
“所以她的名声值钱,我的名声就该替她赔?”
“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周大勇不耐烦地挥手,“都是自己人,先把损失降下来再说。”
“我和她不是自己人。”
“可我是你丈夫!”
他猛地拍了一下案板,几只塑料筐跟着震动,暗红色的血水溅上地面。
“这批货花的是家里的钱。你宁可重新高价进货,也不肯把现成的肉处理掉,不就是故意跟我作对吗?”
“这批肉是你擅自拉走,又在没有冷藏条件的地方放坏的。谁造成的损失,谁负责。”
我拿出手机,将肉筐、包装状态和地上的血水全部拍清楚。
周大勇见状,脸色骤然变了,伸手便来挡镜头。
“林秀兰,你拍这些干什么?”
“留证。”
短短两个字,让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敢把烂摊子推到我面前,无非是笃定我舍不得生意,最后一定会低头。
可这一次,我偏不接。
门外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摊主。
有人闻到酸味,皱着眉往后退,也有人盯着那几筐肉,低声议论。
周大勇脸上挂不住,嗓门陡然拔高。
“这铺面是我选的,租赁合同也是我签的!你要留在这里做生意,就得听我的!”
他抬手指向门外,额角青筋直跳。
“不愿意处理这批肉,你就滚!离开我的店,我看你还能不能做生意!”
四周瞬间安静。
小吴气得上前一步:“大勇哥,你说话也太难听了!”
“轮不到你插嘴!”
周大勇狠狠瞪了她一眼,又转向我,嘴角带着拿捏住我的得意。
过去每次争执,只要他提到铺面,我都会退让。
我怕搬走后流失顾客,怕母亲留下的招牌砸在我手里。久而久之,他便真以为这四面墙是我的命门。
可现在,新场地已经谈妥,顾客也亲口告诉我,他们认的是我的手艺,不是这个地址。
我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你确定让我搬?”
“现在就搬!”
“好。”
我拿出手机,拨通早已联系好的号码。
“师傅,可以进来了。”
周大勇脸上的冷笑还没散,一辆搬运货车已经停在门口。三名师傅带着推车和工具走进来,为首的人拿着我提前列好的清单。
“两口卤锅、冷藏柜、切片机、封口机,还有不锈钢操作台,对吧?”
“对,按编号核对,一件不少地搬走。”
周大勇愣了几秒,猛地挡在冷藏柜前。
“谁准你们动我的东西?”
我从包里取出购买票据和付款记录,平铺在案板上。
“这些设备都由我的经营账户付款,凭证在这里。财产归属以后可以依法核算,但在算清之前,我不会把设备留下来处理问题肉。”
搬运师傅核对完清单,开始断电、封门。
冷藏柜被推过门槛,金属滚轮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随后是切片机、封口机和操作台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周大勇,此刻站在满地血水中,伸手想拦,却拿不出一张购买凭证。
最后,两名师傅抬起那口用了二十年的卤锅。锅底离地后,地面留下一个深色圆印,像从这间店里生生剜走了一块。
我将钥匙放在窗台上,抱起装着老卤的不锈钢桶。
“你要的店,我还给你。”
周大勇望着空荡荡的操作间,脸色终于白了。
“设备都搬走了,这些肉怎么办?”
“你拉来的,你处理。”
我转身上车。
身后,他气急败坏地追到门口。
“林秀兰,你回来!店搬空了,我拿什么做生意?”
我没有回头。
他亲口赶我走的时候,大概从没想过。
真正离不开这间店的人,从来不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