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着母亲的照片回老店时,帮工小吴迎了上来。
“秀兰姐,货追回来了吗?”
“没有,我找老陈重新调货了。”
深夜,老陈调来的货才抵达。
冷藏车门一开,寒气混着生肉的腥味扑出来。
我顾不上发麻的双腿,逐箱核对票据、批次和数量,确认肉质没有问题,才让工人卸货。
整鸡冲净血水,猪头肉刮去细毛,牛腱剔除杂筋,再依次下锅焯水。
我握着漏勺撇去浮沫,小吴守着时间翻锅,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凌晨四点,老卤已经重新烧开,第一批食材下锅。
五点半,卤肉捞出晾凉。我们切片、称重、摆盘、封盒,每一步都不敢乱。
小吴困得眼睛通红,贴标签时手都在抖。
“秀兰姐,咱们这次是不是赔了?”
我核对着订单数量,嗓子发哑。
“赔点利润不要紧,不能赔信用。”
早上六点,酒店拼盘装车。
经理亲自验货,夹起一片牛腱尝了尝,又看过生产记录,爽快付了尾款。
我悬了一夜的心,这才落回去一半。
上午十点,最后一批社区团购送达。
陈姐接过卤鸡,摸了摸还带余温的包装,叹了口气:“听说你们夫妻闹得挺难看。店要是搬了,记得在群里说一声。”
我勉强笑了笑:“换了地方,您还愿意来?”
“我们认的是你做的味道,又不是菜市场那几面墙。”
旁边几位老顾客也跟着点头。
我怔了一下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这一趟,我加价调货、租用场地,又退了几笔订单,几乎没挣到钱。
可一百二十六份中秋订单,没有一户被晾在团圆饭前。
母亲留下的招牌,也没有因为周大勇砸在我手里。
收拾完东西,我累得两条腿直打颤。
小吴叫住我。
“秀兰姐,听说加工厂临街有一间铺子前租户刚退,你要真准备搬,可以看看。”
我带着小吴去转了一圈。
地方只有老店一半,却有独立排水,冷藏位置也够用。前面取货,后面加工,不必再将生肉和成品挤在一起。
我试过水压,又检查了排烟口。
负责租赁铺子的陈经理介绍:
“租金按季度交,铺面设备和加工区分开登记。每批货的进场时间、验收人和存放位置,都得写清楚。”
我当即拍板要租下。
陈经理很意外,“你不先问能不能便宜?”
“账目和责任分清,比便宜一点重要。”
吃过一次亏,我不会再把生意交给一句“都是一家人”。
我交了意向金,约好节后办理手续。
小吴跟在我身后,迟疑半天才问:“秀兰姐,你决定好不回老店了吗?”
玻璃门映出我苍白疲惫的脸。
过去周大勇每次闯祸,我想的都是怎么补救、怎么保住婚姻,生怕被人看笑话。
可当他把母亲的照片挂进赵春梅母子的店里,我才明白,有些日子不是忍一忍就能过下去的。
“先搬店。”
我收好意向单。
“中秋过后,再办离婚。”
傍晚,我回老店取账本。
卷帘门敞着,周大勇的面包车停在门口。还没走近,一股酸腥味便顺着热风钻进鼻子。
我推开门,脚步蓦地顿住。
早上还干干净净的操作间里,此刻堆满了塑料筐。整鸡、牛腱和猪头肉挤作一团,包装袋底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浑浊血水。
正是昨天被我拒收的那批肉。
周大勇站在案板后,见我回来,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早有预料的得意。
“回来得正好。”
他把一条油腻的围裙扔到我脚边。
“这批货值好几万元,扔了太可惜。多焯几遍水,再把味道调重点,卤出来照样卖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条围裙。
血水已经沿着地砖缝隙,缓缓淌到了我的鞋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