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账那天,周大勇迟到了半个小时。
他走进新档口时,眼下乌青,胡茬也没刮,手里紧攥着一个旧文件袋。几天不见,他像突然老了好几岁。
“面包车卖了。”
他把一张转账凭证推到我面前,声音发哑。
“我又找亲戚借了点,先补三万元。剩下的,我会想办法。”
说完,他直直看着我,眼底藏着一丝期待,仿佛只要肯还钱,我们之间的一切便能揭过去。
我核对到账金额,在清单上扣除相应数字,又将确认单递给他签字。
周大勇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垮下来。
“我车都卖了,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“这六万元本来就是顾客的预付款。”
我收好凭证,语气平静。
“归还只能说明你开始偿债,不能换取原谅。”
他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二十年夫妻,非得算得这么清?”
“拿钱的时候,你没想过我们是夫妻。”
周大勇被堵得哑口无言,半晌才拉开文件袋,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。
旧客户资料、进货单、包装厂的联系方式,还有他私自带走的经营文件。最下面压着一串钥匙,是旧家的。
纸页边缘已经卷起,显然被反复翻看过。
“东西都在这儿。”他低着头,“以后你的店,我不再插手。”
我逐份核对,该收的收好,不属于我的原样推回去。
屋里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后厨飘来淡淡的卤香,隔着玻璃,小吴正按表登记冷柜温度,没有人因为周大勇到来而停下手里的活。
他望着井井有条的新档口,神情有些恍惚。
“以前你凌晨三四点起来养卤,我也给你送过货。下暴雨那回,酒店催得急,还是我冒雨送过去的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正因为记得那些为数不多的好,我才一次次替他找借口,忍了整整二十年。
周大勇眼圈发红:“那我们怎么就过成这样了?”
“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你转走预付款时没问我,拉走原料时没问我,把不新鲜的肉塞回老店时也没问我。你不是不知道我会难受,只是认定我舍不得顾客、舍不得招牌,最后一定会替你收拾。”
他的肩膀垮了下去,嘴唇动了几次,才低声道:“我可以改。”
“以后我帮你搬货、洗锅,从头学。赵春梅那边我再也不管了。秀兰,我们回家,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这时,王经理带着酒店的验收人员进了门。
他们检查冷藏记录和原料凭证,又核对配送流程,最终确认后续合作继续。
我没有因为拿回订单便盲目扩张,只把每周接单量控制在现有产能内。超出的订单提前说明,宁愿少赚,也不再拿口碑和自己去冒险。
周大勇站在角落,望着我和王经理确认送货批次,眼里的那点侥幸渐渐熄灭。
他终于发现,这间店已经有了新的秩序。
没有他,也能照常运转。
临走前,他把旧家的钥匙轻轻放到桌上。
“我不逼你。钥匙留给你,我等你消气。”
我没有接,只把下一次核账时间发到他手机上。
“这不是闹脾气。该算的账,还没有算完。”
周大勇背影一僵,最终沉默着离开。
当天晚上,他刚走出加工场,手机便接连响起。
赵春梅列出了城西店的房租、装修、原料和退款损失,最后甩出几张聊天截图。
“当初是你保证有老卤、有配方、有客户,我才敢开店。”
“现在店里的全部损失,必须由你承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