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天冷静期的最后一天。
我收到了沈商枝的律师函。
不是她签字同意离婚。
是反诉。
理由是:配偶存在精神状态异常,在非正常认知下签署的离婚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,且存在恶意隐瞒病情、伪装失忆、蓄意录音等行为,涉嫌侵犯隐私。
陆清川看完那份律师函之后,把纸拍在桌子上。
"她这是要咬你'精神不正常'的点。之前你摔下楼梯住过院,病历上写的脑震荡加短期记忆障碍——她要用这个来推翻你的诉求。"
"推翻得了吗?"
"推翻不了,但能拖。"
拖。
沈商枝最擅长的事。
她拖住我三个月,让我演了三个月的傻子。
现在她又想拖住我,把离婚程序搅进无休止的扯皮里。
"她赌的是什么?"陆清川靠在椅背上,两条腿搭在茶几上。
"赌你撑不住。一个没有收入来源、没有房产、没有存款的男人,打不起持久战。"
我看着那份律师函上盖着的红章。
律所的名字我认识,本市最大的婚姻诉讼团队。
打一场官司的费用,够我在花店干三年。
手机响了。
是沈商枝。
我接了。
"律师函收到了?"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不是之前那种哄人的温柔,也不是被戳穿后的慌乱。
是一种我很久没听到的东西——她做生意时的口吻。
"收到了。"
"我不是在威胁你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你要硬来,我可以奉陪。"
"但我不想跟你在法庭上撕破脸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知鹤,回来吧。"
"回去继续当你那个'好哄的老公'?"
"回来当我老公。"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"我做错了。我承认。但你不能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,就否定我对你的全部。"
"一件事?"
"好,不止一件。"她改口很快。
"但这八年,我对你好不好?你心里有数。"
我握着手机,坐在花店的后门台阶上。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子经过的声音。
"沈商枝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"
"你说。"
"如果那天我没有摔下楼梯——如果我没有假装失忆——你打算怎么办?"
电话那边很安静。
"你打算一边维持婚姻,一边每周去陪他三天。对吗?"
她没有回答。
"你打算让这种日子一直过下去。直到我真的老了,或者他先厌了。对吗?"
还是沉默。
"你从来没想过跟我坦白。从来没想过给我一个选择的权利。"
"你替我做了决定。你决定我应该被蒙在鼓里。"
她终于开口。
"如果我坦白了,你当时能接受吗?"
"不能。"我说。
"所以我没说。"
"所以你选择了骗我。"
"我选择了对所有人伤害最小的方式。"
我笑了一下。
不是觉得好笑。
是觉得悲哀。
她真心觉得"不让我知道"就等于"没有伤害我"。
"沈商枝,撤了律师函。"
"你先回来。"
"撤了律师函,法院见。我不要你的钱,不要你的房子,干干净净地走。"
"你要是不肯——"我停了一下。
"那条录音,我不介意让更多人听听。"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下子重了。
"你要拿这个威胁我?"
"这不是威胁。这是交换。"
"你放我走,录音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。你不放——你的合作伙伴、你的客户、你妈的那些朋友圈都会知道沈总是怎么评价自己的原配的。"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我听见她那边有打火机"咔"一声响的声音。
吸了一口烟。
吐出去。
"林知鹤。"
"嗯。"
"你变了。"
"是你让我变的。"
"不是。"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"是我把你弄丢了。"
我没有接这句话。
不想接。
因为我知道——即使到了现在,她说这句话的目的,依然是为了让我心软。
"三天之内撤律师函。否则录音群发。"
我挂了电话。
靠在墙上坐了很久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陆清川从后门探出头。
"怎么样?"
"她会撤的。"
"你怎么确定?"
"因为她是商人。"我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"商人最怕的不是离婚——是名声。"
三天后。
律师发来消息:对方撤诉了。
同日下午,沈商枝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。
我在法院门口拿到那本薄薄的离婚证。
红色的壳子,很轻。
陆清川的车停在路边,冲我按了声喇叭。
我钻进副驾驶。
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。
"感觉怎么样?"
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。
"像卸了一副枷锁。"
车子发动了。
从法院出来的路上,路过一家花店。
不是我们那家。
是另一家,门口摆着一大桶向日葵。
陆清川踩了脚刹车。
"买一束?"
"不用了。"
他挑了挑眉。
"那去哪?"
"去把我的花店开起来。"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街道。
"用我自己的名字。"
陆清川笑了。
踩下油门。
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里,越开越远。
后视镜里,法院的大门变成了一个小点。
我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