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过后,沈家人没有离开。
他们像三条失去主人的流浪狗,固执地守在院子门外。
沈凌霜调来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,把各种昂贵的仪器堆在门口,随时准备冲进来抢救。
裴玉阶每天变着花样地炖补汤,跪在门口哀求林长风让我喝一口。
连最娇气的沈飞光,也不敢再发脾气,只是红着眼睛在门外徘徊。
可惜,太迟了。
大限将至的感觉是很清晰的。
第四天的傍晚,我开始陷入频繁的昏迷。
每一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疼痛已经彻底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欲仙的轻盈感。
“鹤风”
林长风跪在床边,紧紧攥着我冰凉的手,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霍如兰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已经被死亡的阴翳蒙上了一层灰白。
“大叔阿姨”
我拼尽全力,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气声。
“我好开心啊。”
“这辈子能做你们十天的儿子。”
门外,隐约传来了裴玉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
“让我进去!我是他爸爸!让我见他最后一面!”
沈凌霜似乎在和霍如兰争吵,甚至传来了推搡的动静。
我微微偏过头,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隔着一堵墙,是那对生了我不爱我,却在我死前想要用眼泪洗刷罪恶的父母。
“别开门。”
我反扣住林长风的手指,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“别让他们脏了我的轮回路。”
我想干干净净地走。
不想在黄泉路上,还带着沈家人的印记。
林长风拼命点头,将脸贴在我的手背上。
“不开,大叔谁也不让进,大叔和阿姨陪着你。”
我满意地笑了。
视线渐渐变得模糊,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。
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古代地牢外。
只不过这一次,没有拿着鞭子的管事大爷。
只有一条开满青松翠柏的小路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那件破旧的校服,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条路。
仪器上那条起伏的曲线,在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后。
彻底归于平坦。
“鹤风——”
林长风悲恸欲绝的哭声刺破了屋顶。
外面正在砸门的沈家人,动作猛地僵住了。
沈凌霜手里的医疗箱“砰”地砸在地上,里面的针管散落一地。
裴玉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瘫软在泥水里。
“不会的不可能的”
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,连滚带爬地扑到窗玻璃上,死死往里看。
当他看到床单已经被蒙过我的头顶时。
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,染红了洁白的玻璃。
沈飞光吓得尖叫起来,连连后退,却绊倒在台阶上,摔破了额头。
没有人去扶他。
因为沈凌霜已经像个疯子一样,用头疯狂地撞击着院墙。
“报应这是沈家的报应啊!”
她嚎啕大哭,凄厉的声音在小镇的上空久久回荡。
可无论他们怎么哭喊,怎么忏悔。
那个会在地牢里把干净馒头省下来给他们吃的小男孩。
那个为了他们一句话就甘愿被锁在黑作坊里十年的沈鹤风。
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的生命,定格在了十八岁的初夏。
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房东大叔怀里,带着释然的微笑。
彻底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