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车里弥漫着汗酸和劣质汽油混合的味道。
  我蜷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。
  车窗漏风,吹得我头痛欲裂。
  这辆黑车不走高速,专门绕小路,走走停停。
  四个小时的车程,硬生生开了一整天。
  中途有交警查车。
  司机让我躲在后排座位底下,用一堆臭烘烘的蛇皮袋盖住我。
  我屏住呼吸,听着头顶上传来的脚步声。
  “后面装的什么。”
  “都是些干货,老板。”
  脚步声停在我的上方。
  我死死咬住手背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  好在交警只看了一眼就下车了。
  车子重新发动,我从蛇皮袋里爬出来,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  晚上八点,车子终于停在了一个破败的汽车站。
  石门镇。
  一个连导航上都很难找到的偏远乡镇。
 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,路面坑坑洼洼,积满了黑色的污水。
  我拖着那条受伤的腿,在昏暗的路灯下一步步往前走。
  遇到一个在路边抽烟的老头。
  “这上面的人你见过吗。”
  我举着那张存根上模糊的签名问他。
  老头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  “林苍渊?没听过。”
  我心里一紧,难道找错地方了?
  “大爷,您再想想。他大概四十多岁,十二年前来的这里。”
  老头吐出一口浓烟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。
  “哎哟。你说的该不会是垃圾街那个疯老头吧。”
  “疯老头?”
  “是啊。整天推着个破三轮车捡垃圾,脑子不太好使,逢人就说要给儿子攒钱。这几年好像还得了什么重病,人都瘦脱相了。就住在西边那条臭水沟旁边的棚户区里。”
  老头指了一个方向。
 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捏得粉碎。
  捡垃圾。
  重病。
  疯老头。
  这十二年,裴兰芝拿着他的钱在城里买车买房。
  徐清晖戴着名表打高尔夫。
  裴夭夭换着几千块的小皮鞋。
  而我爸,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,靠捡垃圾供养着一群吸血鬼。
  我谢过大爷,跌跌撞撞地朝西边跑去。
  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
  棚户区连路灯都没有。
  到处都是私搭乱建的铁皮房,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。
 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巷子里。
  终于,在最深处的一个角落,我看到了老头说的那间屋子。
  一半是用红砖砌的,一半是用石棉瓦搭的。
  屋顶上压着几块破轮胎防止漏雨。
  木门虚掩着,透出一丝微弱的黄光。
  我站在门外。
  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。
  我抬起手,却怎么也按不下去那个推门的动作。
  我害怕。
  怕推开门,看到的不是我想要的结果。
  怕看到一个被彻底毁掉的父亲。
  深吸一口气,我轻轻推开了门。
  伴随着木轴摩擦的刺耳声,屋里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  不足十平米的空间,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。
  角落里堆满了分类好的矿泉水瓶和废纸板。
 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。
  吸引我全部视线的,是那面墙。
  泛黄的墙皮上,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和剪报。
  从我小学得奖状站在领奖台上,到初中毕业照,再到高中军训。
  每一张,都是我。
  有些是从学校的光荣榜上偷偷撕下来的,有些是从报纸的边角料里剪下来的。
  照片下面,还有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字迹。
  “云章十岁了,长高了。”
  “云章考了今天穿了新球鞋,好看。”
  每一处地方都有我的痕迹。
  他没有疯。
 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地爱着我。
  我的视线慢慢下移。
  落在靠墙的那张用木板搭成的小床上。
  床上坐着一个男人。
  头发花白,像一堆枯草。
  身形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穿着一件破旧的宽大外套。
 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,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墙上的照片。
  听到门响,他迟缓地转过头。
  目光越过昏暗的灯光,落在我身上。
 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,在看清我的那一刻,突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 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  手里的铁盒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  盖子开了。
  里面散落出一叠厚厚的汇款回执单,还有几张崭新的一百块钱。
 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。
  泪水决堤而出,双腿一软,重重地跪在了那堆回执单前。
  我看着床边那个因为震惊而略显呆滞的男人。
  “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