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渊出院那天,叶阑秋没有去公司。
她开了车,亲自去医院把陆时渊父女接了回来。
不过,她没有把他们送回陆时渊自己租的那个破旧公寓。
而是带回了我们家。
“聿辞,陆时渊那个房子在五楼,没有电梯,他腿脚不方便,上下楼太折磨人了。”
叶阑秋一边帮陆时渊把行李箱推进客房,一边理所当然地对我说。
“反正我们家客房空着也是空着,让他和念念在这里住半个月,等拆了石膏再回去。”
陆时渊拄着单拐,站在客厅中央,局促地看着我。
“姐夫,真是太打扰了。阑秋姐非要拉我过来,我说什么她都不听。你要是不高兴,我马上就走。”
他说着,作势就要往门外转。
叶阑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走什么走?你这腿还能走到哪去?”
她转头瞪了我一眼。
“聿辞,你平时不是总说陆时渊一个男人带孩子不容易吗?现在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,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?”
我站在餐桌旁,手里还拿着刚擦完桌子的抹布。
“我能说什么?”
我把抹布放下,看着这对站在统一战线的男女。
“你既然已经把人带回来了,我说不高兴,你会送他回去吗?”
叶阑秋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非要当着客人的面这么刻薄吗?”
客人。
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?
“好了好了,阑秋姐,姐夫也是没心理准备。”
陆时渊适时地出来打圆场。
他隐忍地拉了拉叶阑秋的袖子。
“姐夫,我保证只住半个月,绝对不给你添麻烦。晚上我来做饭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你腿都这样了,做什么饭?”
叶阑秋立刻反驳他。
“聿辞做饭好吃,这些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她转过头,用一种吩咐的语气对我说。
“晚上做几个清淡的菜,陆时渊伤口还没愈合,不能吃发物。念念喜欢吃糖醋排骨,你顺便做一道。”
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,突然觉得十分可笑。
“我今晚约了朋友,不在家吃。”
叶阑秋愣住了。
“约了朋友?你哪来的朋友?”
在她的认知里,我的世界只有她。
我没有社交,没有圈子,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等她回家。
“以前的大学同学。”
我没有撒谎,我确实约了人。
“推了。”
叶阑秋皱起眉头。
“陆时渊第一天住进来,你作为男主人不在家,像什么话?”
“他是你的客人,不是我的。”
我解下围裙,搭在椅背上。
“你想招待,你自己做,或者叫外卖。”
说完,我拿起包,往玄关走。
“沈聿辞!”
叶阑秋在背后提高了音量。
“你不要太过分了!陆时渊是伤员,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?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她。
“同情心我给了十年了,叶阑秋。”
“你母亲做手术那年,我整整熬了三个通宵没合眼;你创业失败被催债,我回爸妈家跪着借了五十万。”
“我的同情心,全都用在这个家里了。现在,我累了。”
我没有再理会她难看的脸色,推门走了出去。
我约的人,是我以前公司的上司,现在已经自己开了一家猎头公司。
咖啡厅里。
“你想重新出来工作?”
前上司孙岚有些惊讶地看着我。
“十年没碰业务了,你确定能跟得上现在的节奏?”
“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。”
我端起咖啡,抿了一口。
“叶阑秋公司的所有法务合同、重要供应商的背景调查,甚至她出席重要场合的公关稿,这十年都是我在幕后处理的。”
“只不过,署名永远是她而已。”
孙岚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,只要你有这个底气,我手里正好有个新媒体运营总监的坑,不过要求很高,要去深城入职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走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
客厅里灯火通明,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。
陆念坐在地毯上玩积木,陆时渊靠在沙发上,叶阑秋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。
一家三口,其乐融融。
听到门响,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来。
“姐夫回来了。”
陆时渊挣扎着要站起来。
“别动,小心腿。”
叶阑秋赶紧把果盘放下,按住他的肩膀。
然后,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我还以为你真要在外面野一辈子呢。”
我没有理她,径直走向客房。
“那是陆时渊的房间。”
叶阑秋在背后喊道。
“我的几件旧衣服还在柜子里,我去拿出来。”
我推开客房的门。
这间房以前是我用来健身和看书的。
现在,床上铺着陆时渊带来的浅灰色床单,我的健身垫被卷起来扔在角落,书桌上摆满了陆念的玩具和陆时渊的男士护肤品。
桌子的正中间,放着一个相框。
那是我和叶阑秋十年前的结婚照,原本放在这里的。
现在,相框被倒扣在桌面上。
上面压着一只陆念的艾莎公主手办。
我走过去,把相框拿起来。
玻璃面上,有一道明显的裂痕。
“姐夫,对不起”
陆时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拐杖站在了门外。
“念念下午玩玩具的时候,不小心碰倒了相框。我本来想拿去修的,结果还没来得及。”
他低着头,一副做错事的委屈模样。
叶阑秋跟在他身后,不耐烦地撇了撇嘴。
“多大点事,一个旧相框而已。小孩子懂什么,你至于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脸吗?”
我用拇指轻轻擦去玻璃上的灰尘。
“这是唯一的原件,底片早就找不到了。”
“找不到就找不到,等十周年纪念日我们重新去拍一组不就行了?”
叶阑秋走过来,把相框从我手里抽走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行了,别在这个破相框上浪费时间了。你赶紧出来,我饿了,你去煮碗面。”
相框砸在垃圾桶底部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像极了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
我看着垃圾桶里的相框,轻声说了一句。
不是答应去煮面。
而是答应自己,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