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季言的城市那天,下了小雨。
他开车来接我,副驾座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放。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,忽然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。
三年来第一次坐在一辆车的副驾。
季言看了我一眼,没问原因,只递过来一杯热美式。
“路上喝,你的办公室窗户朝南,阳光很好。”
我捧着咖啡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到工作室安顿下来的第三天,陆清晏的电话不打了。
换了一种方式。
她让姜沐辰来找我。
那天下午我在整理文件,工作室前台的同事敲门进来。
“沈哥,楼下有个男的找你,说是你朋友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姜沐辰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
姜沐辰进门的时候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质感风衣,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眼眶微红,下颌紧绷。
看起来像在极力克制情绪,又像故意让人觉得他在隐忍。
“屹舟哥。”
他站在办公桌对面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。
“我来跟你道歉。”
“坐吧。”
他坐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订婚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。赵阿姨让我帮忙,我应该先问过你。”
他的态度诚恳,措辞得体,停顿的位置都恰到好处。
如果我不了解他,可能真的会被这种男人的担当打动。
“西装也是。赵阿姨说怕来不及,让我先去看看款式。我不该答应的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沉,像是带着极大的内疚。
“这三年我一直把你当亲哥,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。”
“屹舟哥,你信我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姜沐辰,你刚才说赵阿姨让你帮忙,你应该先问过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三年来,你替我安排行程、替我订机票、用我家的地址收快递、穿我的衣服、坐我女朋友的副驾——这些也是赵阿姨让你做的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那些不一样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咬了一下牙关,眼圈更红了。
“屹舟哥,我知道你不喜欢我。从一开始你就不喜欢我。可是清晏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,我没办法假装不认识她。”
“我从来没说过让你不认识她。”
“我说的是,你在我和她的关系里,没有边界。”
他低下头,好像被我的话刺痛了。
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是他在思考措辞时的小动作。
上次在我家厨房切橙子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。
“屹舟哥,我这次来不只是道歉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透出一股执拗。
“清晏住院以后,一直不肯好好吃饭。医生说她心理压力太大,胃出血可能反复。”
“她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,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亮一下她就看一下。”
“她不会说这些,但我看得出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沉了。
“屹舟哥,她是个女人,需要人照顾,她离不开你。”
演得很好。
每一句都在暗示——陆清晏爱的是我,他只是一个大度退让的旁观者。
但如果他真的只是旁观者,为什么是他来找我?
为什么不是陆清晏自己来?
“她让你来的?”
“不是,她不知道我来。”
他说得很快,太快了。
“我是偷偷买的机票。”
我打开手机,调出陆清晏最后一次给我发的消息。
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。
【屹舟,沐辰明天想去看你,你别不见他。他真的很担心你。】
我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。
姜沐辰的脸色白了一瞬,喉结滚了滚。
“她她是后来才知道的,我订票的时候她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先决定来找我,然后告诉了她,然后她发消息让我配合你。”
“不管哪个版本,结果都是一样的——你和她站在一起,来说服我回去。”
他没说话。
那副隐忍的表情僵在脸上,那种被看穿之后的短暂失控,让他显得有些狼狈。
很快,他调整过来了。
“屹舟哥,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信任我?”
“我信任过你三年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。
“直到我发现,信任你的代价是失去我自己。”
他站起来,没再说话,挺直了脊背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彻底变了。
“屹舟哥,你可以不回去。”
“但清晏那边,我会像个男人一样照顾好她。”
门关上。
最后那句话,没有一丝退让,没有一丝委屈。
声音稳得像在做宣告。
他终于说了一句实话。
我坐在办公桌前,看着他走后空荡荡的椅子,忽然觉得很平静。
三年来他一直在我面前扮演一个懂事的、无害的、退让的弟弟角色。
每一次冲突,他都是那个被保护的人,而我是那个不够大度的人。
但今天这最后一句话,才是他真正的样子。
他不需要我回去。
他只需要确认——我是真的不回去了。
确认完毕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到那个位置上。
三年的铺垫,够长了。
手机响了,是季言从隔壁办公室发来的消息。
【刚才那个穿灰风衣的男的是谁?在你门口站了两分钟才敲门,我还以为是推销的。】
【他出去以后在楼道打了个电话,笑着说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】
笑着。
他从我办公室出来,在楼道里笑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
如果三个月前的我看到这一幕,大概会心寒。
但现在,我只觉得庆幸。
庆幸我坐上了那架飞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