删掉聊天记录的第二天,陆清晏找到了我妈的电话。
我妈已经去世四年了。
那个号码一直没有注销,我每个月按时交话费,只是为了偶尔打过去听一听彩铃。
是一首老歌,妈妈在世时最喜欢的。
陆清晏不知道这些。
她翻到这个号码的方式也很简单——她问了姜沐辰。
姜沐辰去年来我家做客时翻过我的通讯录,说是想帮我整理联系人。当时我没多想,现在想来,他记住了不少不该记的东西。
那天下午,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打了进来。
“请问是沈屹舟先生吗?”
“是。”
“这里是云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,我们收治了一位叫陆清晏的患者,她本人要求我们通知您。”
心脏跳了一下。
条件反射,三年养出来的。
“她怎么了?”
“胃出血,正在做胃镜检查,目前意识清醒。她说她的家属联系不上,让我们打您的电话。”
她的家属联系不上。
赵锦茹的电话两天前还在连环轰炸我,怎么就联系不上了?
“她身边没有其他人吗?”
护士迟疑了一下。
“有一位男士陪同,但患者坚持要我们联系您。”
一位男士。
不用猜。
“好的,谢谢。”
我挂了电话,没有订机票。
坐在窗前,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了十分钟。
胃出血。
她胃不好我知道,大学时期就有胃炎,从来不按时吃饭。我在的时候,每天早上会把粥煮好放在保温壶里。
走之前那只保温壶还放在她车的后座,我忘了拿。
应该说,她的后座唯一属于我的东西,就是那只保温壶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陆清晏自己打来的。
声音很虚。
“屹舟,我住院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,医院打过电话了。”
“你能回来吗?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又说:“我妈去了外地参加亲戚的婚礼,我爸陪她一起走的。沐辰在这儿,但他粗手粗脚的不太会照顾人。”
不太会照顾人。
三年了,她终于说了一句关于姜沐辰的实话。
可这句实话的意思是——姜沐辰是个男的照顾不了她,所以需要我来。
我是替补。
永远在姜沐辰不够用的时候被想起。
“清晏。”
“嗯?”
“姜沐辰不是帮你试了订婚西装吗?让他照顾你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。
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她的声音变了,低哑里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慌张。
“什么西装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是我妈的主意,沐辰只是去帮忙看看款式——”
“他拍了照片给你,你说挺帅。”
“我那是随口一说!沈屹舟,你在那边到底听了谁的话?”
她的声音拔高,然后猛地咳嗽起来,像是牵扯到了什么。
旁边传来姜沐辰强作镇定的声音:“清晏你别激动,医生说了不能——”
“沐辰你先出去。”
门关上的声音。
陆清晏喘了几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屹舟,你听我解释。”
“西装的事是我妈怕你不回来,提前做的备选方案。沐辰不想去的,是我妈硬拉着他。”
“所以他推辞了两句就去了?”
“”
“试了三套,选了暗纹定制的。拍了照,你回了挺帅。”
“这就是推辞?”
她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“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?”
“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“你跟姜沐辰通话的时候,说的就是这句话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里的慌张变成了疲惫。
“屹舟,我承认我处理得不好。但你不能因为沐辰就否定我们三年的感情。”
“我没有否定。”
“是你用三年告诉我,我在你生活里的位置。”
“副驾是他的,生日是他的,连生病了能被好好照顾的资格,也是他的。”
“你不是对我不好,清晏。你只是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他,剩下的边角料分给我。”
“然后告诉我,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病房里的监护仪在滴滴响,透过电话听得很清楚。
“你先养好身体。”
我说完,挂了电话。
放下手机后,我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不是紧张,是三年来第一次把这些话说出口。
之前每一次想说的时候,她都会用“你太敏感了”“沐辰没有恶意”“你大度一点”来堵住我。
说得多了,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问题。
是不是我太小气,太不体谅,太不懂事。
直到淋了五十分钟的雨,烧到398度,收到的不是她的拥抱而是一个药房定位。
我才确定——不是我的问题。
是她眼里根本没有我。
当晚,大学哥们季言发来消息。
【机票改好了吗?工作室给你留了一间办公室,随时能用。】
我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三年来,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,比身边最亲近的人更早为我留好了位置。
【明天到。】
发完消息,我开始收拾行李。
这一次不是逃离。
是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