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愣住了。
  他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,眼中满是不忍。
  “许先生,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。”
  “我看你手机里有一个紧急联系人,备注是‘a婉云’,难道不是你太太吗?”
  听到这个名字,我心底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疲惫感。
  “她不是。”
  我坚持向医生要来了各种协议书。
  放弃抢救同意书。
  遗体捐献志愿书。
  我握着笔,手抖得像筛糠一样,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  签完最后一个字时,我整个人脱力地靠在枕头上。
  就这样吧。
  干干净净地来,干干净净地走。
  护士替我整理好文件,推着治疗车准备离开。
  就在这时,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。
  “医生!快来看看宴晨,他的手被割破了!”
  季婉云那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,穿透了并不隔音的门板,直直地刺进我的耳膜。
  她声音里的焦急和心痛,是我这六年从未听过的。
  我僵硬地转过头,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。
  看到季婉云打横抱着林宴晨,大步流星地冲向走廊尽头的清创室。
  林宴晨靠在她怀里,微微蹙着眉头。
  而他举着的手指上,只有一道连血丝都快干涸的细小划痕。
  “婉云姐,对不起,我想给你削苹果,结果把手弄伤了。”
  他委屈地低声说着。
  季婉云低头吻了吻他的发丝。
  “傻瓜,削什么苹果,伤到手我怎么向林叔叔交代?”
  “以后这种粗活不许再碰,听到没有?”
 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  肺部的疼痛仿佛蔓延到了心脏,将那里绞得粉碎。
  我曾经在深冬的夜里发高烧,烧到三十九度八。
  我打电话求她回来带我去医院。
  她却在电话里冷冰冰地说:“发烧死不了人,自己打车去,别像个巨婴一样缠着我。”
  原来,她不是天性凉薄,不懂心疼人。
  只是我不配让她心疼罢了。
  我闭上眼,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。
  “护士,能不能麻烦你把门关紧一点?”
  “外面太吵了。”
  接下来的两天,我陷入了频繁的昏迷。
  疼痛让我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。
 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。
  在最后一次清醒的间隙,我将那个旧行李箱里的东西整理好。
  我委托护士,找了一个同城跑腿。
  把我留下的那个包裹,寄给了季婉云。
  包裹里,有那张她懒得看的肺癌确诊单。
  有我亲手写的那封分手信。
  还有那枚她在地摊上随手买给我的,廉价的银戒指。
  做完这一切,我感觉灵魂仿佛轻了许多。
  深夜,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。
  窗外下起了大雨。
  我想起六年前的那个雨天,季婉云撑着一把破伞,将我护在怀里。
  她说:“聿晨,以后我绝不让你淋一滴雨。”
  她食言了。
  没关系,我也不想再计较了。
  我感觉眼皮越来越重,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。
  “滴——”
  监护仪发出尖锐而绵长的报警声。
 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,我终于解脱了。
  同一时间。
  季婉云的公寓里灯火通明。
  她刚把睡着的林宴晨安置在客房,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。
  距离许聿晨离家出走,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。
  这男人这次竟然这么沉得住气。
  连个示弱的短信都没有。
  她冷着脸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。
  门铃突然响了。
  物业保安递进来一个灰色的快递袋。
  “季女士,这是您的同城急送。”
  季婉云皱着眉接过。
  寄件人一栏写着:许聿晨。
 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  “终于憋不住了?”
  她随意地撕开快递袋,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。
  一枚黯淡的银戒指滚落。
  季婉云的脸色沉了沉。
  她拿起那封信,信纸下面,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  她随手翻开那张纸。
  目光触及纸页最上方的几个黑体大字时。
  季婉云端着酒杯的手,猛地僵在了半空中。
  那是一张市中心医院的诊断书。
  确诊结果:肺癌晚期,伴随全身多处转移。
  确诊日期,正好是她去给林宴晨放烟花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