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彻底把隔音室变成了我的“夜市分会场”。
每天按时让看护送饭在门口,我端进去,关上门。
我不再逼他碰任何与钢琴有关的东西。
我每天盘腿坐在地毯上,给他讲夜市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市井百态。
讲为了两毛钱跟顾客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菜农。
讲喝醉了酒在天桥下抱着路灯杆子唱歌的失恋女青年。
讲我怎么用一把长柄铁勺,敲晕了试图偷我收钱码的小偷。
苏醒的反应依然很慢。
但他开始按时吃饭了,虽然吃得不多。
他甚至会在我讲到那个小偷被敲出满头包的时候,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。
这就够了。
泥沼里的人,需要的是绳子,不是说教。
但苏家的人显然不这么想。
尤其是苏海。
他觉得我把这栋高雅的别墅,变成了下九流的收容所。
这天下午,我正带着苏醒在房间里啃绝味鸭脖。
这是我偷偷拜托买菜的张伯从外面带回来的。
辣味在封闭的房间里弥漫。
苏醒被辣得眼泪汪汪,但还是忍不住小口小口地啃着。
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。
“一股什么难闻的穷酸味!”
苏海捂着鼻子,踩着皮鞋走了进来。
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订制西装、梳着一丝不苟大背头的中年男人。
许峰跟在最后面,探头探脑,满脸尴尬。
我没理他们,扯了张纸巾递给苏醒擦手。
“二弟,你这是”许峰试图打圆场。
“你闭嘴。”
苏海狠狠瞪了许峰一眼,然后指着地上的鸭脖骨头,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林铮!你到底在给小醒吃什么垃圾!”
“大姐让你来照顾小醒,你就是这么照顾的?像个野人一样坐在地上啃骨头?”
他转头看向那个中年男人。
“陈老师,您看看,这简直是暴殄天物。”
那位陈老师推了推眼镜,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醒。
“苏先生,这确实太不成体统了。”
陈老师的声音拿捏着那种做作的腔调。
“苏少爷是未来的顶级钢琴家,他的手是用来弹奏斯坦威的,怎么能沾染这种油腻的市井之物?”
“坐姿松垮,眼神涣散。这哪里还有半点贵公子的影子?”
苏醒被这居高临下的审视刺痛了。
他猛地缩回手,把鸭脖扔进垃圾桶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往我身后躲。
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饼干屑。
“这位大叔,你哪位?”
我冷冷地看着那个陈老师。
陈老师脸色一僵。
“我是本市最顶尖的礼仪培训师,陈涛。苏先生请我来,是为了纠正苏少爷最近因为疏于管理而染上的恶习。”
“礼仪培训师?”
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记忆在脑海里快速翻找。
我摆摊的那条夜市街,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有?
我的眼睛就是最好的扫描仪。
“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陈老师。
“哦,我想起来了。”
我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三年前,在东街夜市,那个因为买了一条两百块钱的高仿爱马仕皮带,结果皮带头掉了,跟卖假货的老板揪着衣领在地上打滚,骂街骂了半条街的人,是你吧?”
陈老师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你胡说什么!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
我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,假装要点开相册。
“当时看热闹的人多,我也拍了一段。你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你当时骂那句‘老子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’时候的优雅姿态?”
陈老师彻底慌了。
他这种靠装高雅骗钱的人,最怕的就是底裤被扒。
“苏苏先生,我看苏少爷今天状态不佳,我改天再来!”
他结结巴巴地说完,转身像被狗撵一样逃出了房间。
苏海气得脸都绿了。
“林铮!你太放肆了!”
他冲上来扬起手就要打我。
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让他痛呼出声。
“舅舅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十足的警告。
“苏阿姨答应过我,除了我,谁也不许进这个房间。”
“你今天带着外人来刺激小醒,要是他又犯病了,你猜苏阿姨会算在谁头上?”
苏海的脸色变了几变。
他狠狠抽回手,咬牙切齿地看着我。
“你别得意。一个摆地摊的,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。”
“你护得了他一时,护不了他一世。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,迟早被你彻底毁了!”
他大步流星,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转过身,看着还躲在墙角的苏醒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不再是恐惧。
我走过去,重新拿了一块没沾口水的鸭脖递给他。
“那大叔是骗子。”
我平静地说。
“真正的高雅,不是鄙视鸭脖。”
苏醒接过了鸭脖。
这一次,他的嘴角,极缓慢地,扬起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