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场石化。
许峰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苏海刚端起一杯红酒,手一抖,深红的酒液泼在了他昂贵的真丝睡袍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苏婉君快步走过来的动作硬生生钉死在半路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。
李医生推了推眼镜,嘴巴张合了半天,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医学术语。
苏醒五个月来,第一次说出了带有主观意愿的短句。
不是嘶吼,不是“滚”,更不是被逼出来的应激反应。
他在挽留我。
我低头看着那双死死攥着我衣角的手。
心底没有任何波动,但我知道,我的筹码来了。
我没有甩开他,而是慢慢转过身。
我看向苏婉君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苏阿姨,看来您的儿子,比你们家的医生更需要我。”
我松开门把手,把那个破旧的蛇皮袋随意地往地上一扔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“要我留下来,可以。”
我直视着苏婉君的眼睛,语速不快不慢。
“第一,我外公的护工费,从现在起翻倍。一万块,每个月一号,准时打到医院账户上。”
“第二,只要我在这个家一天,我的事情,就不劳苏先生和许先生费心指点了。”
“第三,从今天起,除了我,谁也不许强行进入小醒的房间。”
我每说一个字,许峰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苏海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破口大骂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也敢在苏家谈条件?大姐,你千万别听这个小狼崽子的,小醒这肯定是刚才被刺激得回光返照了!”
“回光返照?”
我冷笑一声。
“舅舅,这词儿是用在死人身上的。你是在诅咒你侄子吗?”
“你——!”苏海被我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李医生也忍不住插嘴了。
“苏女士,这太荒唐了。让一个毫无专业背景、甚至满嘴市井之言的人来干预患者,这会毁了苏少爷的!”
苏婉君没有理她们。
她那双常年在商场上算计的眼睛,死死盯着苏醒抓着我衣角的手。
她权衡利弊的速度,比计算财报还要快。
五个心理医生,耗资百万,换来的是砸掉的钢琴和无休止的尖叫。
而我,一碗猪油拌粉,换来了五个字。
“好。”
苏婉君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了所有的情绪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看向许峰。
“等会儿立刻给医院财务转账。”
许峰咬着牙,不甘心地应了一声,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我弯腰拎起蛇皮袋,反手握住了苏醒那双冰冷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我牵着他,越过那群脸色各异的人。
“哥哥带你回去听故事。”
我们回到了二楼那个巨大的隔音室。
厚重的门一关,把外面那些虚伪的关切和恶毒的算计全部隔绝。
房间里乱得像个垃圾场。
满地的乐谱碎片,被砸坏的节拍器,以及那架被砸断了琴腿、惨不忍睹的三角钢琴。
我没有收拾这些东西。
我只是拉着他,在唯一干净的羊毛地毯上坐下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瘪了的塑料小盒子,里面装着我刚才没吃完的半块油渣。
我扔进嘴里,嚼得咔吧作响。
苏醒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嘴巴。
“这叫油渣。”
我靠在床脚,开始了我真正的“脱敏疗法”。
“夜市西边那个卖炸串的胖子,每天收摊后就会炸这个。”
“他老婆跟人跑了,他就靠这锅油,把一双儿女供上了大学。”
“他最怕城管,有一次城管来了,他推着车跑得比兔子还快,结果连人带车翻进了绿化带里。”
“你猜怎么着?”
我看着苏醒。
他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他爬起来,从绿化带里扒拉出一根没沾土的淀粉肠,自己给吃了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“他说,天塌下来,肚子也不能空着。”
苏醒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在他的世界里,只有肖邦的夜曲和莫扎特的奏鸣曲,只有完美的指法和无瑕的音色。
他从没听过这种带着泥土腥味和劣质油脂香气的生存法则。
“他不疼吗?”
苏醒憋了半天,终于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疼啊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的脚背。
“但我十五岁被热油烫烂脚背的时候,只顾着高兴。”
“因为那个掀我摊子的醉汉怕被拘留,赔了我三千块钱。”
“那是我外公两个月的救命钱。”
我看着他那双没有一点茧子的手。
“小醒,你看,世界不是只有黑白琴键的。”
“世界是个巨大的夜市摊,随时会有人掀翻你的锅。”
“你要做的,不是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。”
“而是捡起那根没沾土的肠,咽下去,然后重新架起你的锅。”
苏醒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架被他砸坏的钢琴,眼神里,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