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船换心
天刚亮,潮水退去的滩涂露出大片黑褐色泥地。
红星修船坞里已经站满了人。十几个老水手、老木匠围在工棚前,手里拎着刮刀、斧凿和麻绳,谁也没闲着。
周晓系着蓝布围裙,推着独轮小车赶来。
车上是两大桶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,还有一盆油渣炒咸菜。
“大叔大伯们,先吃饭。”
周晓把粗陶碗一只只摆开,“陆舟说了,今天管饱。锅里还有,不够就添。”
老渔民们捧着热碗,吃得很快。有人抹了把嘴,眼眶发红。
他们给大队干了半辈子,出海前能喝上这样的稠糊糊,已经算难得。
“舟子仁义!”
“今天豁出这身力气,也得把向阳号捯饬出来!”
吃完饭,人群立刻散开。
船底的藤壶和海蛎壳被大片刮落,露出黑沉坚硬的樟木底板。老木匠烧热生桐油,混上石灰捣成油灰,再把浸透熟油的白麻丝一寸寸嵌进船缝,最后连刷三层防腐白铅油。
外壳的活虽重,靠着老工匠的手艺,进展很快。
真正难啃的是机舱里的老双缸柴油机。
机舱狭窄闷热,机油腥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那台六一柴油机已被拆成一地零件。曲轴主轴颈拉出深沟,连杆轴瓦磨得厉害,间隙大得吓人。
按常规,这种曲轴得送大厂上磨床,还要重配轴瓦。大岙岛没这条件,等外地配件更赶不上秋汛。
陆舟在工棚内点起煤油汽灯,脱下外衣,拿出两把自制三角刮刀和一块极细油石。
“长根,红丹粉。”
“来了!”
陆舟在轴颈上薄薄涂开红丹粉,将旧轴瓦扣合、转动,再拆开。
瓦面上一片片红点,就是受力过高的位置。
沙、沙、沙
刮刀以极小的角度削过铅锡合金层,细碎的金属屑飘落在油布上。
刮平高点,挑出油槽,再次扣合校验。
一次。
十次。
几十次。
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,陆舟始终弓着腰,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下,手却稳得惊人。
林长根守在旁边,越看越心惊。
他看不懂那些细小红点,只知道陆舟每刮一次,轴瓦贴合得就更紧一些。那种耐心与把控,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午后,陆舟拿出铜箱里的技术册,对照其中的配气参数,重新校了喷油时间。
他又在排气歧管处加装了一个小型废气脉冲增压道,重磨喷油嘴孔径,让雾化更细。
这套改法没法让老机头凭空变新,却能让它把该有的劲都吐出来。
“合轴。”
陆舟站直身子,声音有些哑。
林长根立刻递上加力扳手。两人按陆舟报出的顺序,一颗颗锁紧连杆螺栓。
傍晚,柴油机总装完成。
斑驳的机壳还带着旧伤,内部的间隙却已重新调顺。
众人正准备推船试车,修船坞外的泥埂上传来一阵嚣张的叫骂。
“都给我住手!谁准你们动大队的船?”
关虎带着三个混混闯进来。
他和关成长得有几分像,生着一双吊梢眼,帽子歪扣在头上,手里拎着根木棍。关成被带走后,他本该夹着尾巴做人,偏偏见船坞人多,又想出来压一压场子。
“陆舟,公社暂时把船坞交给你管,可出海批条还在大队。”关虎斜眼看着向阳号,“没有我的章,谁敢把船开出港,我就告谁破坏集体生产!”
几个老水手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关家压在大岙头上太久,关成虽倒了,许多人一时还没缓过劲。
周晓走上前,冷声道:“公社的决定是陆舟统管船队。你一个副民兵队长,哪来的资格扣批条?”
“凭我手里有章!”关虎梗着脖子,“还有,你们改的这破船敢打火吗?沉在外海,谁给全村赔?”
话刚落下,机舱顶盖上站起一道身影。
陆舟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,居高临下看着关虎。
“关虎,关成刚被带走,你就急着替他把牢饭吃完?”
关虎脸色一僵,仍硬撑着:“少拿特安局吓唬我!”
陆舟跳下船,落在他面前。
“省外贸厅的创汇通行公函在我手里,公社的统管决议贴在大队部。你要看,我让人拿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关虎手里的木棍。
“你若还想拦,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担得住。”
关虎被他盯得后背发凉,嘴上还要逞强:“你这机头要是能响,我关字倒着写!”
陆舟懒得再理他,转身回到船尾。
“长根,开油路。”
林长根猛地拧开阀门。
陆舟按下减压装置,抓住启动绳,腰背骤然发力!
轰!
第一声闷响从机舱里炸开。
紧接着,双缸柴油机连声咆哮,排气管喷出一股强劲热浪。增压道发出尖锐的啸声,螺旋桨在泥水里疯狂搅动,浊浪足足卷起半人高!
整条向阳号震得船板发颤,却稳稳咬在滑道上。
关虎手里的木棍掉进泥里。
他被浪头溅了一身泥水,踉跄着退开,脸上的横肉抖了几下。
陆舟站在船尾,发动机轰鸣衬得他的声音越发清晰。
“向阳号明早首航。”
“跟我出海的,工钱现结。亏了算我的,赚了大家按份分。”
老水手们胸口的火一下被点着了。
“俺去!”
“老子跟陆舟闯一趟,死也值了!”
欢呼声响彻船坞。
关虎脸色灰败,死死攥着拳头,在哄笑声中带着三个混混狼狈退了出去。
但在退到树影下的一刹那,关虎眼中闪过一丝择人而噬的凶光,咬着后槽牙对身旁混混低吼:
“通知双礁峡口的人,把雷管和割缆刀全带上!”
“明早向阳号要是敢过峡口——就让他们连人带船,彻底沉进南海喂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