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得不来

北疆主营大帐之内,烛火煌煌,光影摇曳。

案上铺展着纵横交错的山河舆图,墨线勾勒出关隘城池、边境布防,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遍布纸页,皆是连日商榷敲定的战局细则。

梦离与肃王分立案前,神色肃穆,正低声商议战后边防修缮与残敌清剿诸事。

西雍虽大败退守百里,锐气尽折,可边境防线根基未损,依旧牢牢扼住北疆咽喉。

残兵潜藏山林,伺机窥隙而动,若是不彻底拔除隐患,他日必定卷土重来,再启战火。

二人步步推演,层层筹谋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

帐外侍卫躬身立守,声音沉稳传进帐内:

“启禀太女、肃王,帐外有前线兵士求见,言有机密军情禀报。”

话音落罢,帐帘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,一道身着普通戍边兵甲的身影垂首踏入。

那人一身灰旧兵士战甲,衣料粗砺,沾着风尘硝烟,身形挺拔清俊,刻意收敛了一身贵气锋芒,低眉敛目,看似与寻常前线士卒别无二致。

可当此人真正抬首抬头,露出眉眼轮廓的刹那,帐内原本沉静肃穆的气氛骤然凝固。

梦离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,墨汁滴落舆图,晕开一小片墨痕。

她澄澈沉静的眸子猛地紧缩,眼底的从容镇定瞬间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震惊。

身侧的肃王亦是心头巨震,瞳孔微张,满脸难以置信。

眼前这名风尘仆仆、看似平凡普通的戍边士兵,竟是早已“亡故”的大雁朝皇子梦武。

帐中一瞬死寂,唯有烛火噼啪轻响,衬得这猝不及防的重逢愈发猝然惊心。

旁人不知内情,可梦离心知肚明。

昔日暗庭势力四处绞杀大雁朝皇室余脉,暗中布下天罗地网,步步紧逼,欲将大雁朝皇室子嗣赶尽杀绝。

彼时梦武身份暴露,深陷死局,为逃脱暗庭追杀,避开那股盘踞乱世、搅动诸国风雨的神秘组织的搜捕,他万般无奈之下,只得设下假死之局。

一场惊天假死,瞒过天下耳目。

他亲手掩埋过往身份,舍弃北梁皇子的尊贵尊荣,斩断朝堂所有牵绊,隐匿行迹、改名换姓,从此藏于市井山野,销声匿迹,不问朝堂政事,不涉乱世纷争,只求隐于暗处,保全自身性命,静待时局安稳。

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风华绝代的大雁朝皇子早已葬身乱世烽烟,唯有梦离知晓他尚在人世。

这些时日,她一直默认弟弟会安稳藏身暗处,远离朝堂风波,远离边境战火,安安稳稳蛰伏避祸。

她早已做好打算,待天下大局初定、暗庭势力尽数拔除、乱世尘埃落定之日,再寻他归来,重归故土,重拾身份荣光。

她从未想过,在这北疆战事未平、杀机四伏、暗流汹涌的紧要关头,梦武竟会贸然现身,只身奔赴北疆军营,主动出现在她眼前。

巨大的震惊过后,满心的担忧瞬间席卷了梦离的心神。

她敛去眼底波澜,压下翻涌的心绪,待侍卫尽数退离大帐,帐中只剩三人之时,才凝着眉头,沉声开口,语气满是掩不住的忧心焦灼。

“你本在暗处藏身避祸,无人知晓你的踪迹,安稳无虞。如今时局未稳,暗庭余孽遍布天下,四处窥探追查,你这般贸然露面,重回军营,岂不是自曝身份,将自己再度置身险境?”

字字句句,皆是至亲牵挂,句句落地,满是忧心忡忡。

假死隐匿数年,方才换来安稳生机,一旦身份暴露,先前所有隐忍蛰伏、苦心布局尽数作废。

暗庭主上暴戾嗜血,睚眦必报,若是知晓梦武尚在人世,必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绞杀,届时后患无穷。

面对姐姐满含担忧的质问,梦武微微一怔。

他垂眸沉吟片刻,眼底褪去数年蛰伏的温润内敛,添了几分历经沉淀的沉稳与澄澈,语气坦荡坚定,字字赤诚:

“阿姐,我知晓其中凶险,可我不得不来。”

他抬眸望向窗外北疆苍茫夜色,眼底燃起凛然风骨:

“是我妻子让我来的。”

谈及自家妻子,这位隐匿数月、隐忍蛰伏的皇子,眼底泛起浅浅温柔,更有几分由衷敬佩。

“她告诉我,身为男儿,当有铮铮血气,有家国担当,不该一味避祸躲藏,苟活于世。天下乱世,诸国纷争,百姓流离,大雁朝正逢大难,北疆战火未熄,于家国苍生而言,我们褪去皇子贵胄的外衣,也不过是乱世之中的寻常百姓。”

“国难当前,边境告急,人人皆有守土之责。她劝我,莫困于一己安危,当挺身而出,奔赴前线,护山河安稳,护苍生无虞。我身为大雁朝子嗣,更该挺身入局,而非龟缩暗处,冷眼旁观战火燎原。”

一番话坦荡磊落,句句风骨凛然。

梦离闻言,心头骤然一震,眼底满是意外与赞许。

她素来知晓弟弟眼光独到,心性沉稳,却从未想过,梦武暗中寻得的这位妻子,竟是这般深明大义、傲骨铮铮的奇女子。

乱世浮沉,人心惶惶,太多人只顾一己生死安危,趋利避害、苟且偷生。

可这位未曾谋面的女子,却心怀家国大义,眼界格局远超常人,不以藏身安稳为幸,反倒敦促夫君奔赴沙场、扛起责任,有骨气、有胸襟、有大义。

这般通透赤诚、风骨凛然的女子,实属乱世难得。

梦离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欣赏与暖意,她缓缓颔首,语气温和笃定:

“好。如此有骨气、明大义的女子,实属难得。改日战事平定,你务必带她前来见我。”

梦武眉眼舒展,郑重颔首应下。

姐弟二人数年未见,一朝重逢,虽心绪翻涌、感慨万千,却未曾沉溺私情。

乱世战局当前,儿女情长、至亲相聚皆需搁置,家国大业、边境安稳才是重中之重。

待心绪稍稍平复,三人再度围立舆图之前,重整心神,商榷后续破敌大计。

肃王指尖落在西雍边境防线之上,神色凝重,缓缓开口剖析局势:

“西雍经此一败,主力溃退百里,军心溃散,短期内无力发起大规模进攻。可其边境布防严密,层层壁垒交错,若是强攻硬打,我军必定损耗惨重,得不偿失。”

北疆将士历经连番血战,体力透支、粮草耗损、伤员众多,已然不宜再起惨烈硬仗。

三人目光齐齐落在西雍边境最要害的一座关口,那就是午托城。

午托城坐落于西雍边境咽喉要道,地势险要,依山傍隘,易守难攻,是西雍镇守北疆的。

只要午托城一破,西雍数年修筑的边境天险尽数作废,所谓雄关壁垒、重兵防线,终将尽数瓦解,化为尘埃。

分割线

作者:长安鲸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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