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顾景天走后的第三天,我又过敏了一次。
夜里忽然喘不上气,喉咙像被谁掐住,温屿脸都白了,背起我就往楼下跑。
老城区的巷子窄,出租车进不来。
他背着我跑了三条街。
趴在他背上,听着他急促的喘气声,我想起以前。
以前只要我皱一下眉,顾景天就会把全城最好的医生叫来。
现在,连挂个急诊都得排队。
到了医院,医生问家属是谁。
温屿说:“我是她弟弟。”
医生又问:“有没有既往病史,有没有人给她用过什么药?”
靠在椅子上,我声音很轻。
“没有家属签字,我自己签。”
护士看我一眼,大概觉得我太平静,又多问了句:“你爱人呢?”
我愣住。
温屿替我回答:“没有。”
签完字,我低头看自己的名字。
温澜。
干干净净两个字。
没有顾景天,也一样能活下去。
只是慢一点,也疼一点。
出院以后,我开始找工作。
人多的地方不能去,动物毛发也不能碰,好在以前学过一点植物插画,玻璃房那三年,画低敏植物算是我唯一能做的事。
海边有家民宿,老板看过我画的薄荷和尤加利,问我愿不愿意替她画套植物明信片,顺便照看院子里的低敏植物。
钱不多,付房租够了。
我接下来。
每天清晨,戴着口罩去院子里修枝剪叶,海风一吹,我总会下意识去摸手腕。
钻石手链已经没了。
银铃也没了。
偶尔耳边还是会响起铃铛声。
有回,巷口有孩子牵着狗跑过去,铃铛叮当响了一下,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剪刀差点脱手。
温屿跑过来抱住我。
“姐,没事了。”
靠着他肩膀,我缓了很久。
要戒掉一个人,比躲过过敏源更难。
半个月后,我收到一个快递。
没有寄件人。
里面放着小盒子。
打开以后,是那只刻着顾景天三个字的银铃,还有一把玻璃房钥匙,下面压了张字条,字是顾景天的。
【猫送去无菌寄养了。钥匙还你。】
盯着银铃,指尖有些发凉。
他连猫都送走了。
可为什么不自己来?
银铃拿起来,又放下,来来回回好几次,最后还是锁进抽屉最里面。
傍晚,顾景天出现在民宿门口。
没带助理,只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你的肺功能下降了。”
开口第一句话,就是这个。
我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让人看了你的门诊记录。”
火一下窜上来。
“你查我?”
“我只是担心你。”
“担心不是偷看。”
他沉默片刻,把文件递给我。
“临洲太潮,不适合你养身体,京城有家私人疗养院,我替你预约好了,签个字,明天就能住进去。”
我没接。
“顾景天,我说过,不回。”
“你不签,我只能申请医疗评估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“你的情况随时可能再休克,不能拿命赌气。”
“我赌气?”
看着他,我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顾景天,我在明珠塔快死的时候,你护着徐菲菲,我住院,你停了我的药,现在跑来告诉我,你担心我的命?”
他的脸白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以为是心理作用。”
“以为?”
“医生也说过”
“医生说的是过敏,你说的是心理病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顾景天,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活人?”
嘴唇动了动,他没说出话。
当着他的面,我掏出手机,拨了本地医院过敏科的普通门诊。
“你好,我想约下周复诊,对,我自己去。”
顾景天看着我挂断电话,头一次没抢手机,也没强行把我带走。
他就站在那里,嗓音有点哑。
“温澜,你会后悔。”
手机放回口袋,我说:“后悔也是我的。”
站了很久,他转身走了。
站在门口,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海风吹过来,我居然没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