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权升从太师椅里站起来。
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,开口时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顾怀远,你为了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野种,把自己的亲女儿杀了。”
顾怀远整个人往下一坠。
他跪在了自己父亲面前,手铐磕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姜茗被按在墙角,这个时候忽然不动了。
白柳真始终坐在沙发上。
她端着那杯凉透的水,低头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然后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周峥面前,把杯底的水渍在指尖擦了擦,开口时声音像春末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缝:
“周队长,我配合警方做全部笔录,孩子的事情,一五一十说清楚。”
周峥点头。
白柳真转过身,经过顾怀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、脸埋在手心里的男人,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她弯腰,伸手把他衬衫领口上崩掉的那颗扣子的线头摘了下来,放在茶几上。
“我离婚。”
她说,“该赔偿的、该清算的,都按法律走,另外——”
她把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、像露水一样易碎的东西:
“这个孩子是顾家的,我会生下来,但跟你没关系,跟顾家也没有关系,他跟我姓。”
顾权升站在太师椅旁边,手撑着椅背,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时老人看着白柳真,嘴唇动了动:“……柳真。”
白柳真抬眸看他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顾怀远始终没有抬头。
他跪在那里,像一截已经枯透了的木头。
警员上来带人的时候他没有挣扎。
姜茗被架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像面条,两个人拖着才把她弄出门。
顾怀远走在后面,戴着手铐的背影佝偻着。
周峥收拾好桌上的报告,走过来站在我面前。
她低头看了我几秒,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:“钟砚,你后面有什么打算?”
“回学校。”我的膝盖还有点疼,但比昨晚好多了,“老师还欠我一顿饭。”
谭葆芝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周峥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她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很快,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她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,然后走了。
何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。宋星遥站在窗边,等我经过的时候忽然开口:
“……你那份直觉,是怎么练出来的?”
我看着她,笑了一下:“老师教的。”
谭葆芝走在我旁边,推了推那副旧圆框眼镜,没拆穿。
走出顾家铜门的时候,早晨的风从港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淡淡的咸味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别墅,窗户里还透出没熄的灯,人影晃动着在收尾。
墙角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响了,一只老鼠钻出管道口,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外面,又缩回去了。
我转过身,跟着谭葆芝往停车场走。
阳光照在后背上,暖暖的。
那些声音还在,永远在。
它们说着它们自己的事,而我,只是恰好在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