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烬被重新启用那天,全营都在等他去接旨。
  只有我知道,他会先来厨房。
  果然,传旨官刚念完,老周还没来得及跪谢,陆烬就把圣旨往他怀里一塞。
  “你去。”
  老周抱着圣旨,表情像被塞了一锅烫手糊糊。
  “将军,那您呢?”
  陆烬看了我一眼。
  “吃饭。”
  传旨官的脸都绿了。
  我在灶台后差点笑出声。
  王叔现在已经很懂规矩,立刻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末米糊,双手递过来。
  “将军今日复职,按总厨说的,加肉。”
  陆烬接过碗:“多谢。”
  王叔受宠若惊,转头就用胳膊肘撞我:“他谢我了!将军谢我了!”
  我无语:“出息。”
  王叔嘿嘿笑:“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  是啊。
  以前的陆烬,坐在暗帐里,三天不吃饭,像一截等着熄灭的木头。
  现在他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糊糊,身上披着旧氅,肩伤还没好,脸色也依旧苍白。
  可他是活的。
  这就很好。
  朝廷的旨意来得突然,也来得现实。
  边关没丢,敌军退了,三千残兵没散,速食军粮的方子送上去后,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。
  陆烬不能死。
  镇北军不能散。
  严钦差被押回京问审,宋义也被一并带走。
  陆烬妹妹的消息随后传来。
  人还活着,已被从别院移出,暂由北境督军派人护送安置。
  陆烬收到信时,一个人在帐里坐了很久。
  我端汤进去,没有多问。
  只是把碗放在他手边。
  “吃饭吧。”
  他低头看着汤,忽然说:“她活着。”
  我点头:“嗯。”
  “我也活着。”
  我看他一眼:“这不是废话吗?我喂了这么久,难道喂空气?”
  陆烬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  那笑声低低的,像雪夜里终于化开的一点水。
  战事暂歇后,我没有回京。
  苏家那边听说我没死,还成了什么军供总厨,估计脸色很好看。
  但我没兴趣现在回去看。
  因为边关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  速食军粮要改良,受潮的米要重新分仓,冻肉要腌,干菜要晒,百姓那边要送,伤兵那边要补。
  我在军营旁边搭了一间小厨房。
  不大。
  木板门,泥炉灶,门口挂着一块王叔亲手刨的木牌。
  上面写着:外卖速食军供站。
  字是陆烬写的。
  我嫌他写得太端正,不像招牌。
  他说:“能看懂就行。”
  我说:“你懂什么,招牌要有记忆点。”
  他说:“外卖二字已经足够难忘。”
  行。
  很会怼。
  军供站开张那天,二狗带着一群小兵排队,王叔在锅前掌勺,老周抱着账册装正经,结果偷吃了三块肉干,被我当场抓获。
  “副将偷吃,罪加一等。”
  老周老脸一红:“我就尝两口咸淡……”
  “你尝了三块。”
  “第三块才尝准。”
  我正要骂,门口光线忽然一暗。
  陆烬来了。
  他每天傍晚都会来取一份饭。
  有时是米糊,有时是肉干菜汤,有时是我试做的干粮饼。
  他说是替老周取。
  可老周明明就在旁边偷吃。
  我也不拆穿。
  今天他来得早了些。
  我正蹲在门口吃自己做的样品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,手里还拿着半块饼。
  四目相对。
  我沉默。
  他也沉默。
  我咽下嘴里的饼:“来早了。”
  陆烬低声道:“嗯。”
  “饭还没装。”
  “那我等等。”
  我低头继续啃饼。
  他站在旁边,真的等。
  夕阳落在边关的雪地上,不再像血,倒像一层温热的糖色。
  远处士兵训练的号子声传来,厨房里王叔骂二狗偷肉,老周咳嗽两声假装自己没听见。
  人间吵吵闹闹。
  很烦。
  也很好。
  陆烬忽然道:“你也给自己留一份。”
  我愣了一下,含糊道:“留了,等你走了我再吃。”
  他没动。
  我抬头:“你怎么不走?”
  陆烬看着我,眼神很安静。
  “等你吃完。”
  我手里的饼忽然有点烫。
  我低下头,慢慢把剩下半块吃完。
  他就站在旁边,看完了整块饼的时间。
  天一点点黑下来。
  军供站里的灯亮了。
  锅里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门外风雪很远,屋里人声很近。
  我曾经以为自己只是送一单外卖。
  送到边关,送进破花轿,送到一个不想活的将军面前。
  后来才知道,这一单送的不是饭。
  是命。
  是三千残兵的命,是陆烬的命,也是我自己的命。
  我把装好的饭递给他。
  “今日份,记得好评。”
  陆烬接过,低声问:“如何好评?”
  我想了想,笑着抬头。
  “明天也吃饭。”
  他看着我。
  很久后,他说:“好。”
  那就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