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自家门口,裤腿上的泔水还往下滴,屏幕一亮接一亮。
王婶取消下周三的寿宴。
李哥问能不能把定金退了。
张姨发来三十秒语音,点开全是叹气:“晓啊,我家孙子满月那顿,要不……先算了?”
我没回,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。
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,二婶端着碗站在葡萄架底下,三叔坐在马扎上抽烟,我爹蹲在门槛边,后背弓得像只煮熟的虾。
“叔,您评评理,”周茜的声音从院墙外刺进来,“她把我家亲戚都快毒死了,现在全村都知道她是个毒妇!”
“我来说。”
林建国掐了烟,从马扎上站起来。
我叔叔,村里小学退休的老校长,谁家有个纠纷都找他做主。
他走到我跟前,背着手,看了我半晌。
“晓,你跟我说实话,那两道菜,有没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敢保证?”
“我敢。”
他点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行,我信你。但周茜那丫头疯起来什么样你也知道,她现在搁村口大喇叭似的喊,说你用地沟油。”
“我知道,”他摆摆手,“但村里人不知道。你爹的脸往哪搁?咱林家的脸往哪搁?”
二婶插嘴:“晓啊,要不你就赔点钱算了,茜茜家住院那几个瞧着确实难受,你破财消灾,赶紧把这事儿摁下去。”
“我没做错,凭什么赔?”
二婶一拍大腿:“你这丫头怎么死脑筋?人家都找上门了!再说你这才回来几天,得罪了周茜,得罪了村长,往后谁还敢找你做席?你拿什么吃饭?”
“我有检测报告,”我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上是检测机构发的消息,“三天后出,到时候什么都清楚了。”
“三天?三天你名声都臭完了!”
二婶转头找我爹,“大哥你说句话!”
我爹一直蹲在门槛上,脸埋在膝盖间,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
听见二婶喊他,他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走到我面前。
他嗓子里像含了口沙子:“晓晓啊,周茜要二十万对吧?”
“是。”
“她说二十万,我去商量商量,给八万十万的,把这事了了。”
“爹,你这是什么意思,我没做错事情,不用给她钱!”
“你刚回来就惹这么大的祸!”
他猛地抬头,眼白全是血丝,“我养你这么大送你上学,你就回来给我丢这个人?那菜有没有问题你自己心里没数?你要没问题人家能追到村长家去闹?”
“我心里有数,菜没问题。”
“有个屁数!”
他嗓门一下炸开,“你要有数就该躲着点!给人加什么菜?显你能耐?学几年厨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!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葡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二婶端着的碗搁在了石桌上。
我爹喘了几口粗气,声音突然塌了下去:“你把东西收拾收拾,我托你老舅在省城找个后厨的活儿,你明天就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不走留这儿干啥?让人天天戳脊梁骨?”
“我留在这儿等报告。”
“等报告等报告!”
我爹一巴掌拍在门框上,“等出来能咋?就算那菜没问题,谁还信你?周茜一张嘴顶你十张报告!”
院子里几个本家亲戚都点了头。
三叔把烟屁股摁灭:“晓,你爹说得在理。这村里讲的是人情,不是道理。你硬扛下去,吃亏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我不怕吃亏,我只是要个说法!”
“你——”我爹气得嘴唇哆嗦,指着院门,“你现在就给我滚回省城去!别搁这儿丢人现眼!”
我没动。
葡萄架下面,二婶小声跟旁边的堂嫂咬耳朵:“这孩子是不是学厨学傻了……”
堂嫂压低嗓子:“人家周茜都堵门了,她还不肯低头,这不是等着被整死吗?”
三叔叹了口气站起来,拍拍我爹肩膀:“大哥,消消气,孩子还小。”
我爹一把甩开他的手:“还小?二十五了还分不清好赖!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