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决书下来的时候,我站在灶台边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搁在窗台上。
  “有期徒刑一年,缓刑两年,罚金五万。”
  我妈在旁边择韭菜,手顿了一下:“赔咱家那钱呢?”
  “房子卖了,县城那个两居室,她家挂了急售。法院那边说赔偿款从房款里划,砸坏的东西加名誉损失,合计九万六。”
  我爹坐在门槛上卷旱烟,半天没说话。
  卷好了又摁灭,抬头看我:“你真打算捐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九万六,你攒着开个店不好?”
  “开店的以后挣,”我把韭菜接过来接着择,“这笔钱捐村里养老院,趁热。”
  我爹没再拦。
 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村委会,村长不在,他媳妇在扫地,听说我要捐钱,笤帚往墙根一靠,嗓门拉到顶:“捐?九万六全捐?”
  “全捐。”
  “晓丫头你疯了?那是你家挨砸换来的钱!”
  “这钱留着烫手,捐了干净。”
  她看了我半天,最后点了头,当即给村会计打电话。
  我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,手机响了,是省城号,接起来对面自报家门:“林晓女士吗?我是县法院的,周茜案今天宣判了,判决书您收到了吧?”
  “收到了。”
  “被告方想联系您,关于公开道歉的事——”
  “不用联系我。”
  我站在村道边,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,“判决书里怎么写的就怎么办。”
  对面沉默了两秒,挂了。
  第三天村里公告栏上贴了一张a4纸,抬头是“致歉声明”,落款是周茜,红手印按在签名上。
  纸贴在玻璃框里,正面就是村口大路,来来往往的人都得瞟一眼。
 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字迹歪歪扭扭,跟前几天她拍在我灶台上那张索赔清单的字迹一模一样,只是内容反过来了。
  王婶从旁边小卖部出来,递给我一瓶汽水:“晓,看见没?贴那儿了。”
  “看见了。”
  “你说她图啥?三百块进一批过期饮料,折腾出这么大动静,现在房子没了,还背个刑事案底。”
  “想省钱呗,”我把汽水接过来没喝,“省着省着,窟窿等着。”
  王婶啧啧两声,拎着菜篮子走了。
  隔天下午我开了直播。
  手机架在灶台斜角,镜头对着案板和铁锅,左上角挂着“透明厨房”四个字。
  第一场直播在线人数十二个,都是村里婶子捧场。
  第二场三十六。
  第三场我接了一单隔壁镇的白事,四十桌,从备菜到出锅全程开着摄像头,在线人数一下跳到四百。
  评论区刷得飞快:
  “这案板比我家洗脸盆还干净。”
  “刀工能上美食节目了。”
  “小姐姐手稳得吓人。”
  我看了眼弹幕,把锅里的红烧肉翻了个面,对镜头说:“看火候,肉皮朝下收汁,颜色挂上去就行了。”
  弹幕又炸了一轮。
  到第五场直播的时候,在线人数到了两千三。
  底下一串跟评:
  “全网最干净的大席厨子。”
  “专业,真专业。”
  “我都想办个酒席请她了,可惜不在一个省。”
 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客厅看手机,忽然“嚯”了一声,把屏幕怼到我眼前:“你看,人家把你剪成短视频了,还配了音乐。”
  我瞥了一眼,画面里是我手上正往鱼身上拍干淀粉,配乐欢快,标题是“全网最飒大席厨娘”。
  “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
  我嘴上说着,划开自己的账号看了眼粉丝数,已经破万了。
  村长下个月初六老太太八十大寿,三十桌,直播从早上六点开始。
  我备菜的时候镜头对着操作台,水槽里泡着的干鲍一个个挑干净,海参发得透亮,案板上码着整排的鲜虾,去头开背挑虾线,三秒一只,视频里的操作行云流水。
  在线人数冲到八千的时候,村长穿着新衬衫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手机:“啥玩意儿?这么多人看你做饭?”
  “直播,周叔,外面网友看得见。”
  他赶紧整了整衣领,对着镜头干咳一声:“那个……我是村长周德贵,今天老太太八十大寿,菜全是林晓掌勺,大家放心吃!”
  弹幕笑成一片。
  寿宴散席之后,后台订单提示响了八回。
  我蹲在灶台边上喝绿豆汤,我妈坐旁边翻订单本子:“隔壁县的,下个月初九,娶媳妇,四十六桌。”
  “加不了,排满了。”
  “那回绝?”
  “嗯。”
  我妈合上本子看我,忽然笑了:“你当初回来的时候,我说学厨没出息。”
  “现在一看,好像还行。”
  “不是还行,”我把绿豆汤碗搁下,拿抹布擦灶台,“是挺好。”
  “我喜欢做菜。”
  手机又亮了一下,我拿起来看,是法院发来的短信:赔偿款已划拨至指定账户,请查收。
  我没点开,把手机揣回兜里,拎起菜刀继续收拾下一单的备菜。
  灶台上的直播还没关,弹幕还在刷,新进来的网友正在问:“这是哪家饭店的大厨?”
  我扫了一眼,低头切菜,没回。
  评论区自己有人答了:“不是饭店,是村里的大席师傅,全网最干净的那个。”
  窗外起风了,葡萄叶子哗哗响。
  -完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