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第二年春天,到了原本第五次办婚礼的日子。
老家巷口一早就在放鞭炮。
隔壁姑娘出嫁,新郎站在灶前抻长寿面,亲友围着一遍遍喊:
“不断!不断!”
我妈听见第一声,就把窗关了。
我爸后来真的有过一次胸闷。
全家连夜把他送进急诊。
医生说只是心律不齐,他却坐在走廊长椅上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以前假的心梗能笑着喊停。
真的死亡,没人能叫它重来。
我哥已经搬出了家。
那副我送他的耳机一直没拆。
林栀彻底停播,也再没人叫她“小孩”。
偶尔她下意识喊一声“姐”,屋里还是会静下来。
季临川中午回到老宅。
他带着那把刻着“不断”的面刀。
没有叫任何人帮忙。
厨房里没有扫地机器人,没有猫,没有直播镜头。
那张被坐塌的餐桌也早扔了。
他洗手、和面、醒面。
动作很慢。
十分钟后,一根长长的面从他手里落进锅里。
捞起来时,依旧完整。
第五次。
第一次没有任何人动手脚。
我妈别过脸。
我爸盯着那只红瓷碗。
季临川没说话,端着面去了墓园。
墓碑上的还是那张证件照。
按照老家的说法,面从锅里不断到碗里,才算把新娘接稳。
这一次,他终于做到了。
可墓碑前没有新娘。
风从石碑边吹过去,纸花轻轻响。
他的手机偏偏在这时跳出“今日回忆”。
四年前第一次断面的视频自动播放。
画面里,扫地机器人撞翻面盆。
我满脸面粉,眼睛已经红了,却还是对着镜头笑。
有人问:
“阿穗,难不难过?”
我摇头。
“没事啊。”
“明年还有机会。”
视频很短。
不到十秒。
季临川却看了三遍。
那时候他们都把“明年还有机会”听成了懂事。
所以第二年敢继续。
第三年敢继续。
第四年还敢继续。
他们把我的每一次心软,都当成下一次伤害我的许可。
季临川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订婚戒指。
六年了。
内圈“等你嫁我”四个字已经磨得发浅。
他没有把戒指放在墓前。
只是一直攥在手里。
到最后,他连把它重新戴回我手上的机会都没有。
那碗长寿面慢慢凉透。
一直没有断。
过去他们最不当回事的,是时间。
一场婚礼可以明年再办。
一句对不起,可以等我消气再说。
一个电话,可以晚点再回。
可人的一辈子,没有那么多“明年”和“晚点”。
他们终于学会有人说不舒服时先问一句到底怎么了,学会喜欢一个人不能靠另一个人一直退让,也终于明白,“懂事”不是拿来欺负一个人的理由。
只是这些迟到的好,我一样都收不到了。
以前,他们总说我最好哄。
一句“明年”,我就会再等一年。
后来他们才知道。
活人心软,才会回头。
死人,是哄不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