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婚房后,我没有哭。
也没时间哭。
我要把自己从这段婚姻里,一点点拔出来,拔得干干净净。
我先收了衣服。
再收护照、身份证、银行卡、工作硬盘。
最后,我进了书房。
书架最上层,摆着我婚前拿过的几个导演奖杯。
那是我最风光的几年。
二十六岁拍出第一部出圈短片,二十七岁拿最佳新人导演奖,二十九岁被业内点名说是最有灵气的新锐导演。
那时候很多人都说,许栀以后会走得很远。
后来我结婚了。
陆沉舟创业最难的时候,我推掉一个又一个项目,放下片约,放下组,放下通宵改本子的日子,学着买菜、煲汤、照顾他和这个家。
我以为,爱一个人,牺牲一点没关系。
我以为,我只是暂停。
可一停,就是五年。
现在想想,我把最好的几年亲手折进围裙里,最后换来的,不过是他一句太平了。
我踮脚去拿最中间那个奖杯。
门却在这时开了。
我回头,看见陆沉舟带着林澄走进来。
她看到我,微微一愣。
“许姐,你还没走吗?”
我没说话。
陆沉舟的目光扫过我脚边的行李箱,只皱了下眉。
“你动作太慢了。”
像是在嫌我占地方。
我收回视线,继续去拿书架上的奖杯。
林澄也看了过去,眼睛亮了亮。
“这是你以前得的奖吗?好厉害。”
她说着,伸手就要碰。
我下意识开口:“别——”
已经晚了。
“砰——”
奖杯从她手里滑下来,重重砸在地板上。
金属底座磕裂,透明部分碎开一角,刻着我名字的那一面,刚好裂开。
许栀。
两个字,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。
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这个奖,是我二十七岁那年拿的最佳新人导演奖。
那天我穿着借来的礼服,站在台上,手一直在抖。
我妈特意从老家赶来,坐在最后一排,看我领奖,看得眼睛通红。
结束后她抱着我,一边哭一边笑。
她说,栀栀,妈就知道你行。
这是她这辈子,最为我骄傲的一次。
也是我职业生涯开始发光的证明。
可现在,它碎了。
林澄很快红了眼圈,声音发颤。
“对不起,许姐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她刚说完,陆沉舟已经走过去,把她挡在身后。
他看向我,眉头紧拧。
“你不准吓到她。”
我一句话还没说,他就有已经把我代入恶人的身份。
我只是蹲下身,把裂开的奖杯一块块捡起来。
边缘太锋利,指腹一下被划开。
血很快渗出来,滴在碎裂的底座上。
陆沉舟像没看见。
林澄却轻轻吸了一口气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沉舟,我脚边是不是还有碎片……”
陆沉舟立刻抱起她,语气都变了。
“别动。”
然后他转头看我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先把地收一下,别扎到她。”
我捏着碎片,慢慢抬头看他。
这一刻,我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奖杯碎了,他不在意。
我流血了,他没看见。
林澄只是怕踩到碎片,他却紧张成这样。
我看着他,问:“你知道这个奖对我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陆沉舟神色淡淡。
“不就是个奖杯?”
“坏了我赔你一个新的。”
我怔了两秒,忽然就不想说了。
有些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。
赔一个新的,也不是原来那个。
就像我和陆沉舟。
烂掉了,裂开了,再怎么补,都不是最初的样子。
我低头,把最后一块碎片捡起来,放进盒子里。
血还在往下滴。
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
林澄站在陆沉舟身后,小声说:“许姐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你别生气。要不然我陪你去修吧?”
我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身上穿着我的拖鞋。
那双棉拖,是去年冬天陆沉舟陪我去超市买的。
情侣款。
她脚上这一双,是我的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她不是第一次来。
也不会是第一次进这个书房。
我看着陆沉舟,声音很轻。
“你带她回来过很多次?”
陆沉舟脸色顿了一下,随即不耐烦起来。
“现在问这些,有意义吗?”
原来在他那里,我连问一句真相,都成了多余。
我抱起装着奖杯碎片的盒子,去拖行李箱。
经过他们身边时,陆沉舟忽然开口。
“你吓到林澄了,给她道歉。”
我脚步一停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我缓缓转头,看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陆沉舟神情冷硬:
“许栀,别闹得太难看。”
难看。
我在结婚纪念日当天,被丈夫当众宣布离婚,被他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羞辱。现在回到婚房,自己的奖杯被摔碎,自己流着血,还要给第三者道歉。
结果,难看的还是我。
我压下翻涌的情绪,平静地开口。
“陆沉舟,你放心。”
“以后,我不会再给你难看了。”
因为以后,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。
他像是没听懂,眉心皱得更深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没回答。
拉起行李箱,抱着盒子,径直往门外走。
林澄在后面轻声叫我:“许姐……”
我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