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和我一样幸运。
没有死。
但又没我幸运。
医生说她摔坏了脑子。
“患者摔伤了脑神经,智力退化,只有三岁孩童的水平,连十个数都数不全。”
爸妈怕被人知道丢脸,假装说她出国留学。
其实偷偷把她锁在了阁楼。
爸爸一夜之间白了头发。
妈妈辞了工作,专心在家照顾我们两个。
可她顾不上我。
我的视力退化得比医生预想的还快。
眼前的世界一点点暗下去。
像有人拧熄了灯。
到最后,只能勉强看清卷子上的题目。
但我还在写题。
从早写到晚。
妈妈把画室装修好,求我放下笔去画画。
“筠筠,你不是最喜欢画画吗?妈妈给你买了最好的颜料和画笔……”
我没抬头。
画画?
那是以前的林筠做的事。
我不会画画。
我只会解题。
妈妈说了一遍又一遍,哭了一遍又一遍。
我一笔都没停。
不吃饭,不喝水,不上厕所。
连觉都不睡。
因为快要高考了。
老师说,高考前更要全力以赴。
我写了一夜又一夜,写完的卷子堆满了一整个房间。
直到第三天,妈妈哭得没了力气。
爸爸的烟抽完了一盒又一盒。
他走过来,一把撕了我的卷子。
“别写了!去吃饭!去睡觉!”
我看着地上碎成几片的卷子。
默默蹲下身,一片一片拼起来。
拿起笔,继续写。
爸爸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一个大学教授,体面了一辈子。
此刻却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坐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抓起教鞭抽了我一下。
“我命令你停下!不许再写了!”
鞭子落在我背上,火辣辣的疼。
我这才站起来,端起已经冷透的饭,机械地往嘴里塞。
三分钟吃完。
三分钟上完厕所洗完澡。
然后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动作一气呵成。
爸爸握着教鞭的手在抖。
妈妈靠在门框上,无声地流泪。
我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的筠筠,回不来了……”
阁楼上,姐姐趴在窗户边往下看。
她咯咯笑起来,学着我的动作。
一板一眼的。
像一面镜子。
高考前一天,我的世界彻底黑了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别人在外面考试,我在家里听英语听力。
听力播完,收音机自动跳到新闻频道。
新闻主播报道一条消息。
“警方通报,清北冲刺营被依法查封。”
“据悉,该机构利用家长求成绩的心理,对未成年人实施虐待和精神控制。”
主播说那里‘教室整洁,宿舍明亮’,极具迷惑性。
具体的却没再仔细说了。
但我知道。
老师的讲桌上很干净,没有粉笔,只有教鞭。
宿舍的枕头看着很软,其实里面塞的不是棉花,是针。
新闻一出,网上顿时骂成一片。
爸妈也被叫去派出所问话。
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我的档案。
厚厚一沓。
全是冲刺营里的学习记录。
每一天,每一条,每一处伤疤的由来。
圆规扎的。教鞭抽的。烟头烫的。
后面附着一份家长知情同意书。
爸爸的签名在上面。
妈妈的手印也按在上面。
那时候姐姐催着他们签,说时间紧。
他们看都没仔细看,随手就签下了字。
不到两秒的时间,决定了我一年的地狱生活。
现在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妈妈的手开始抖。
爸爸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是我的出院记录。
诊断写着。
【全身多处陈旧性骨折,重度认知改造后遗症,不可逆视力损伤。】
妈妈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。
她把那沓纸撕得粉碎。
纸片满天飞。
爸爸蹲下身,一张一张捡起来。
他的手在抖。
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片上。
我坐在椅子上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听到哭声和撕纸的声音。
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第二天,爸妈给我买了盲文教材。
还找了教盲文的老师。
我摸着纸面上凸起的小点。
一个一个辨认。
那些点像针一样,扎在指尖。
我不觉得疼。
我习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