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毒虫涌过青石地面,像一片不断翻滚的黑潮。
穆沧溟站在虫潮之后,灰白瞳孔中尽是傲慢。
“你能驯服一只噬魂蛊,便真以为自己懂得御蛊?”
“我在万蛊窟中活了四十年,亲手炼死过三任圣女。”
“今日便让你知道,什么才是真正的苗疆蛊术。”
他摇铃的速度骤然加快。
最前方的赤斑蜈蚣已经爬上我的鞋面,毒蝎高高扬起尾针,房梁上的花蛇也张开獠牙扑向我的脖颈。
我依旧坐着,没有动。
毒蛇在距离我眉心三寸的位置停了下来。
紧接着,鞋面上的蜈蚣退回地面,毒蝎收起尾针。
院中所有毒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,齐齐伏下身体。
铃声还在响。
它们却不肯再往前半步。
穆沧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怎么可能?”
我放下茶杯。
“铃声错了。”
“御蛊铃十二声为一令,第三声催血,七声夺魂,十一声才是杀令。”
“你方才第六声与第七声相连,驱虫尚可,想命令真正的蛊,差得远了。”
穆沧溟死死盯着我。
“你怎么会知道圣殿秘令?”
我抬起手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院中万千毒物同时抬头。
这一次,它们朝向的是穆沧溟。
他踉跄后退,骨铃声骤然凌乱。
“不可能。万蛊朝宗只有圣女才能......”
他说到一半,声音戛然而止。
我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前世戴了八十年的圣女银冠早已化作尘土,可当我不再压制体内的气息时,蛊虫仍旧记得谁是它们真正的主人。
穆沧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他脸上的青色刺纹不断抽搐,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。
“你是圣女?”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我走到他面前,摘下他腕间的御蛊铃。
他不知道我是谁,也不需要知道。
“燕若雪,你不能杀我!”
穆沧溟猛然抬头。
“赤瘴母蛊在我体内。我若死了,母蛊胆囊自毁,京中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!”
我捏住他的手腕,探了探脉搏。
“谁告诉你,我sharen一定要先让人断气?”
银簪从我袖中滑出,刺进他心口下方。
穆沧溟惨叫一声,腹部皮肤剧烈起伏。
一只拳头大小的青色母蛊被银簪逼出,刚想逃窜,便被伏在地上的毒蝎死死钳住。
我将母蛊装入早已备好的玉盒。
穆沧溟失去母蛊,体内蛊力反噬,脸上青纹迅速鼓胀。
他惊恐地想要爬走。
院中毒虫却已经将他团团围住。
我晃了晃从他手上取下的骨铃。
“你也配在我面前玩虫子?”
铃声落下,虫潮顷刻间将他淹没。
惨叫只持续了数息。
等虫潮散开,地上只剩一件破烂黑袍,以及十二枚沾血的白骨铃铛。
大哥和长姐从药房里冲出来。
长姐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袍,又看看满院伏在我脚边的毒物,脚步硬生生停住。
“若雪,你......”
我将装着母蛊的玉盒塞到大哥手里。
“取胆汁三钱,以白头翁、青蒿、黄柏为引,能解赤瘴。”
大哥下意识接住,随后皱眉:“我的右手还没好。”
“那就让阿姐剖。”
长姐立刻摇头:“我只擅针灸,不擅制毒。”
我看着他们。
二人安静片刻,认命地一起接过玉盒。
大哥低声道:“我配药。”
长姐叹了口气:“我动刀。”
父亲从院门外走进来,身后跟着太子与东宫亲卫。
他显然看见了方才的一切,却什么都没问,只脱下外袍披在我肩上。
“夜里凉,怎么只穿这么一点?”
我裹紧带着药香的外袍,忽然觉得困意上涌。
“忘了。”
父亲抬手,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我的头。
“回去睡吧,剩下的交给爹。”
三日后,解药送遍京城。
中毒百姓逐渐痊愈,李重山留在太医局的细作被尽数拔除。
周鹤供出他伪造东宫手令、协助运送赤瘴粉的罪行,被判斩首。
皇帝本想封父亲为太医院首辅,却被父亲婉拒。
他只求皇帝在京中设立平民医馆,不问贵贱,皆可凭病取药。
皇帝准奏,赐燕家“医道仁心”金匾,又将京城十二座官办医馆交由燕家管理。
太子养好身体后,亲自来燕府见我。
他问我想要什么封赏。
我想了很久。
“城南有家铺子的桂花糕不错,让他们每日送一盒过来。”
太子沉默半晌,最后笑出了声。
“好。”
除夕那夜,燕府终于重新热闹起来。
大哥的右手恢复了大半,正用左手修改新药方。
长姐将这些日子治疗赤瘴的心得整理成册,准备编入燕家医书。
父亲在院中给年轻医者讲课,母亲则端着一碗莲子羹追了我半个府邸。
“若雪,再不喝就凉了!”
我被她堵在回廊尽头,只能接过瓷碗。
莲子炖得软糯,糖放得有些多。
长姐从窗内探出头:“甜不甜?”
“太甜。”
大哥低头写药方,嘴角却带着笑。
“她连黄连和甘草都分不清,知道什么甜苦?”
我推开门,走到他身边,提笔在药方上添了一味药。
“附子多了二钱,会死人。”
大哥低头看了一眼,笑容顿时僵住。
长姐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。
父亲站在门外看着我们,眼眶微微发红,却没有进来,只悄悄转过身擦了擦眼睛。
我放下笔,低头又喝了一口莲子羹。
前世我杀戮太重,一生没有善终。
这一世原本只想装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,在燕家混吃等死。
可谁让这群人明知我是个废物,仍愿意在刀落下来时拼死护住我。
做个偶尔出手、sharen救世的毒医,护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,似乎也不算太累。
窗外烟火升空,照亮整座燕府。
母亲又往我碗里加了一勺糖。
我低头尝了尝。
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