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砚送走那个小丫鬟后,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  我把荷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在案上。
  三张银票。
  二十七两碎银。
  两张当票。
  一枚平安符。
  当票上盖着城西万通当铺的朱印。
  第一张,当的是一支银簪。
  第二张,当的是一只琵琶。
  我盯着“琵琶”两个字,手指停了一下。
  青砚也看见了。
  他低声道:“大人,教坊司女子吃的就是手艺。沈姑娘把琵琶当了,往后怎么接曲?”
  我没说话。
 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 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,沈照微坐在教坊司后门的石阶上,抱着那把旧琵琶,给我弹过一支曲子。
  那时候我刚中进士,还没入大理寺。
  春风得意,又穷得叮当响。
  身上唯一值钱的,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。
  她弹完,偏头问我:“谢无咎,好听吗?”
  我说:“好听。”
  她不信。
  “你们读书人夸人都这样,空得很。”
  我问她想听什么。
  她想了想,说:“你说,以后我若是不在教坊司弹曲了,去城南开间小书铺,白日卖书,晚上教小姑娘识字,好不好?”
  我那时年轻,觉得天下事都容易。
  我说:“好。等我以后做了官,替你找铺子。”
  她笑了。
  “我不要你替我找。”
  “那你要什么?”
  “我要自己买。”
 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。
  但也只是记着。
  我没有替她做什么。
  后来我官越做越高,来教坊司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再后来,我干脆不来了。
  她的书铺没有开起来。
  那把琵琶,如今也进了当铺。
  我伸手拿起第二张当票。
  纸很薄,被她捏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  “大人。”
  青砚小声叫我。
  “去查。”
  我把当票放回案上。
  “查沈照微这几年所有账。赎身银差多少,攒了多久,教坊司那边是谁管她的契。”
  青砚应声要走。
  我又叫住他。
  “别惊动她。”
  “是。”
  他退下后,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。
  外头雪停了。
 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,冷白冷白的。
  案上那枚平安符被磨得厉害,边角都起了毛。
  我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
  上头歪歪扭扭绣了两个字。
  无咎。
  针脚很笨。
  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。
 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
  辰时刚过,青砚回来了。
  他身上还带着寒气,手里攥着几页粗抄来的暗账。
  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
  我抬眼。
  青砚把那几页纸放到我面前,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。
  “沈姑娘入教坊司十二年。六年前开始攒赎身银。”
  “她这些年接的曲不多。达官贵人的宴,她能推就推,多半接的是抄书、教小丫鬟识字、替人誊经这种活。”
  我翻开那几页纸。
  上头记得很碎。
  某年三月,抄《金刚经》二卷,得银三钱。
  某年六月,替李家姑娘教字十日,得银一两。
  某年冬月,夜宴弹曲,赏银二两,扣教坊抽成后,余七钱。
  一笔一笔。
  碎得像雪。
  她就是这样,把六年攒成了一个旧荷包。
  “账上说,赎身银原本还差多少?”我问。
  青砚沉默了一下。
  “这是教坊司明面上给沈姑娘看的账。账上说,加上昨夜送来的这些,刚好够。”
  刚好够。
 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,慢慢扎进我心口。
  她不是有余钱才帮我。
  她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,已经看见外面的光了。
  然后听说我要去岭南。
  她又亲手把那扇门关上了。
  我继续往下看。
  “她原本和秦妈妈说好了,月底交银子,脱籍之后去城南租一间铺面。”
  青砚顿了顿。
  “铺子都看好了。就在槐花巷口,前头能卖书,后头能住人。”
  我合上那几页暗账。
  指节压在封皮上,压得泛白。
  槐花巷。
  我知道那个地方。
  离教坊司很远。
  离谢府也很远。
  是一条窄巷子,春天有槐花,夏天有蝉声。住的多是小商贩、教书先生、落第书生。
  不体面。
  但干净。
  她想去那里。
  她想做回一个干净的人。
  我忽然想笑。
  笑我自己。
  昨夜我坐在谢府里,想着试一试人心。
  我以为我拿出去的是一场戏。
  可沈照微递回来的,是她的命。
  “大人,要不要把银子送回去?”青砚问。
  我看着案上的荷包。
  “送。”
  我顿了顿。
  “亲自送。”
  青砚愣住。
  “您去教坊司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可如今外头都盯着您。您若去见沈姑娘,怕是会给她惹麻烦。”
  他说得对。
  我现在明面上是失势之人。
  谁沾上我,谁倒霉。
  沈照微本就困在教坊司里,若再被人扣上一个与贬官私通的名声,秦妈妈能把她最后一点路都堵死。
  我闭了闭眼。
  “那就让人送回去。”
  “说什么?”
  我想了很久。
  最后只说:“说我用不上。”
  青砚拿着荷包去了。
  午后,他回来了。
  荷包也回来了。
  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,眉头一点点皱起。
  “她不收?”
  青砚点头。
  “沈姑娘说,送出去的东西,没有拿回来的道理。”
  我没动。
  青砚继续道:“她还说……”
  “说什么?”
  “她说,大人若真觉得用不上,就留着买药。岭南路远,人不能硬撑。”
  我垂眼看着那个荷包。
 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她以为我还在硬撑。
  就像很多年前,我病倒在后巷,烧得嘴唇发白,还骗她说自己只是困了。
 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我。
  不拆穿。
  只把药碗塞到我手里。
  我忽然站起来。
  青砚吓了一跳。
  “大人?”
  “备车。”
  “去哪?”
  “教坊司。”
  青砚急了。
  “大人,您刚才不是说——”
  “我不进去。”
  我拿起披风。
  “我就在后巷看一眼。”
  他还想劝。
  我已经走到门口。
  雪后的京城冷得厉害。
  马车停在教坊司后巷时,天色刚暗。
  我掀开车帘,看见那扇熟悉的后门。
  门漆掉了不少,比八年前更旧。
  有两个小丫鬟抱着木盆进出。
  不多时,沈照微出来了。
 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袄裙,外头披了件灰扑扑的斗篷。
  头上没有簪子。
  发髻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。
  她低头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卷书,正在教一个小丫鬟认字。
  风吹过来,她咳了一声。
  很轻。
  小丫鬟问她:“姑娘,冷吗?”
  她摇头。
  “快念。这个字念归。”
  “归?”
  “嗯,回去的意思。”
  小丫鬟笑:“姑娘以后也要归家吗?”
  沈照微手里的书页停了一下。
  过了很久,她才说:“会的。”
  声音很轻。
 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  我坐在马车里,隔着一条窄巷看她。
  她瘦了。
  也静了。
  八年前那个抱着琵琶问我好不好听的姑娘,像被这座教坊司一点点磨去了棱角。
  可她眼底那点光还在。
  哪怕昨夜,她亲手把自己的归路给了我。
  也还在。
  我放下车帘。
  手里的平安符硌着掌心。
  青砚坐在车外,低声问:“大人,回府吗?”
  我没回答。
  过了许久,我才开口。
  “青砚。”
  “在。”
  “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。”
  车外静了一瞬。
  青砚没敢接话。
 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平安符。
  那上头绣着我的名字。
  无咎。
  可我这一生,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无咎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