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底还是下了车。
青砚在后头压着声音喊我。
“大人。”
我没回头。
教坊司后巷的雪被人踩得发黑,墙根堆着泔水桶,风一吹,冷气里夹着一点腐败的味道。
后墙外有条旧河道,河上有座废了多年的断桥。八年前我病倒的后巷,就在那附近。
这里和前门不一样。
前门灯红酒绿,车马不断,穿锦袍的贵人进去,醉醺醺地出来。
后门窄,旧,见不得光。
乐籍女子、小丫鬟、送菜的婆子,都从这里进出。
沈照微以前常说,教坊司像一只漆了金的笼子。
前头给人看金。
后头才看得见笼。
我走到后门外时,她正教那个小丫鬟写字。
地上铺了一块旧木板。
小丫鬟蹲在木板前,拿炭条一笔一画写“归”。
写得歪歪扭扭。
沈照微低头看着,轻声说:“这一竖要稳。人要回家,路得先站稳。”
小丫鬟不懂,只点头。
我站在暗处,听得心口发闷。
那小丫鬟最先看见我。
她手里的炭条掉在地上,慌慌张张站起来。
“谢、谢大人。”
沈照微的手顿住。
她没有立刻回头。
过了片刻,才慢慢转身看我。
八年没好好见过了。
我原以为她会变很多。
可真正看见她,才发现变的只是岁月。
她眉眼还是那样。
安静,清淡,不爱讨好人。
只是眼尾多了一点倦色。
她看着我,没有行礼,也没有惊讶。
只是问:“大人怎么来了?”
大人。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比外头的雪还凉。
我把荷包拿出来。
“这个,拿回去。”
她垂眼看了一下。
“我让人说过了,送出去的东西,没有拿回来的道理。”
“沈照微。”
我很少连名带姓叫她。
她抬头。
我说:“这是你的赎身银。”
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很快又平静下来。
“原来大人查过了。”
我喉咙一堵。
她这句话没有责怪。
可比责怪更难听。
我宁愿她骂我多管闲事。
也不想听她这样平静地说,原来大人查过了。
我说:“既然是赎身银,就更不该给我。”
“该不该,我自己知道。”
“你差一步就能离开这里。”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浅。
“谢无咎,你也知道这里不是好地方?”
我说不出话。
她第一次没有叫我大人。
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她把小丫鬟支开。
“阿梨,去把书收了。”
小丫鬟抱着木板和书卷,飞快跑进门里。
后巷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斗篷下摆轻轻晃。
她没有簪子。
我想起当票上那支银簪。
“簪子也当了?”我问。
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根木簪。
“银簪压头。木簪轻些。”
“琵琶呢?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也旧了。声音早不如从前。”
“沈照微。”
我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那是你吃饭的东西。”
“我如今也不大接曲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年纪大了,贵人们爱听年轻姑娘弹。”
我心里像被什么刮了一下。
她今年二十五。
在寻常人家,正是最好的年纪。
可在教坊司,二十五已经能被人说一句年纪大了。
我握紧荷包。
“拿回去。月底去办脱籍。”
她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什么来不及?”
“昨夜送银的小丫鬟回去时,被秦妈妈撞见了。她今早一盘问,便什么都瞒不住。”
“她知道银子没了,今日上午已经把我原先谈好的价改了。”
我脸色沉下来。
“她敢。”
沈照微看着我。
“她为什么不敢?”
我哑了。
是啊。
她为什么不敢。
一个即将被贬岭南的少卿,一个人人避嫌的失势官员。
我现在明面上连自己都保不住。
秦妈妈当然敢。
她敢把沈照微再扣三年,敢把她攒了六年的银子变成一场空,也敢在她老了、病了、弹不动了之后,把她随便塞给哪个愿意出钱的人。
我胸口那股火一下窜了起来。
“我去找她。”
我刚迈出一步,沈照微伸手拦住我。
她的手很冷。
指尖碰到我袖口,又很快收回去。
“大人。”
她又叫回了那个称呼。
“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如今自身难保,何必为了我再惹麻烦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你以为我真自身难保?”
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。
但我忍住了。
密旨不能露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可我第一次觉得,这场戏让人恶心。
我在朝堂上和那些老狐狸演,演得再真也无妨。
他们会算,我也会算。
可沈照微不会。
她把我当成一个真要去岭南送死的人。
她把自己的自由送到我手里。
我却还得继续骗她。
她见我不说话,以为我被她说动了。
声音放缓了一点。
“谢无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岭南真的很远吗?”
我看着她。
“很远。”
“路上会冷吗?”
“越往南越不冷。”
“那路上呢?”
“路上会冷。”
“那会病吗?”
我低声说:“也许会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后门。
我以为她要走。
却没想到,没过多久,她又出来了。
手里多了一件旧披风。
灰色的。
边角洗得发白。
她递给我。
“带着。”
我没接。
“你自己呢?”
“我在京城,用不上。”
她说谎。
她刚才站在廊下,手指冻得发红。
我看见了。
我没接那件披风。
她便皱眉。
“大人现在连一件旧披风都嫌弃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拿着。”
我只好伸手接过。
披风很轻。
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可我知道,这东西和那个荷包一样,都是她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的。
我低声说:“沈照微,我欠你的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欠便欠着。”
我心口一紧。
她接着说:“别拿命还。”
风雪从巷口刮过来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线,把八年前和现在缝到了一起。
八年前,我病倒在后巷。
她也是这样,把药碗塞进我手里,说:“欠便欠着,别死就行。”
我那时候笑她说话难听。
她说,话好听不能当药喝。
我忽然问:“你还记得那碗药吗?”
她眼神停了一下。
“哪碗?”
“八年前,后巷里。”
她别开眼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这也是谎话。
她若不记得,昨夜不会送银子来。
她若不记得,平安符背后不会还绣着我的名字。
可她说不记得,我也没有拆穿。
因为她已经给过我太多体面。
我没有资格再逼她承认旧情。
门内有人喊她。
“照微!秦妈妈找你!”
她应了一声。
然后看向我。
“大人回去吧。”
我把荷包又递过去。
她没接。
我说:“若你不收,我心不安。”
她静静看着我。
“那就不安着。”
我怔住。
她说:“谢无咎,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不安几回,才知道下次别再做。”
说完,她转身进了门。
后门在我面前合上。
吱呀一声。
很轻。
却像一把锁,落在我心上。
我站在雪里,手里拿着她的荷包和披风。
青砚走过来,替我撑伞。
“大人,回吗?”
我看着那扇门。
里面传来秦妈妈尖细的声音。
“沈照微,你倒是大方。攒了六年的银子,说送就送。既然这么不想走,那就再留三年。”
我握着伞柄的手猛地收紧。
青砚脸色也变了。
门内,沈照微的声音很平。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没有哭。
没有求。
平静得让我心口发疼。
我转身上了马车。
青砚跟进来,小声问:“大人,要不要属下今晚就——”
“不。”
我闭上眼。
“现在动秦妈妈,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沈姑娘那边……”
我睁开眼,看着车帘外那片雪。
“岭南的网,提前收。”
青砚一惊。
“大人,陛下原定是三日后——”
“等不了三日。”
我把那件旧披风攥在手里。
上头有很淡的皂角味。
“我欠她的,已经够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