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后,我一夜没睡。
青砚把岭南那边递来的密信全铺在案上。
盐引。
漕运。
官仓。
还有几张银票的暗号。
这些东西我原本打算在离京路上慢慢拆。
现在没那个耐心了。
我坐在灯下,看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时,终于从一堆账目里挑出一条线。
裴尚书。
不是他亲自贪。
老狐狸不会把手伸得那么明。
他底下的门生、姻亲、账房,像藤蔓一样缠在岭南盐道上。一笔盐税从灶户手里出来,过三道关卡,能被剥掉六成。
剩下四成,再送进京。
进的是谁的私库,不难查。
青砚看完那张名单,脸色发沉。
“大人,陆衡也在里头。”
我不意外。
陆衡这种人,最会找树靠。
我失势前,他叫我兄长。
我失势后,他称病。
裴尚书那棵树还没倒,他自然要先抱紧。
“他昨夜去了裴府。”青砚说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说您去过教坊司。”
我翻账册的手停住。
青砚声音更低。
“还说沈姑娘给您送了银子。裴府那边大概以为,您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“好?”
“他们信了,才会动。”
青砚皱眉。
“大人是想引他们出手?”
“他们已经出手了。”
我把一封密信推给他。
信上只有半句。
今夜,城南断桥。
没有署名。
但我认得那种纸。
裴府账房常用的澄心纸。
青砚脸色一变。
“大人,您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他们既然敢约,就一定备了人。您现在明面上失势,身边侍卫被撤了大半,若真出了事,朝中只会说您贬谪前畏罪自尽,或遭仇家报复。”
他说得很对。
裴尚书也想得很周到。
一个被贬的少卿,死在离京前的夜里。
不大不小。
可惜。
他忘了一件事。
圣旨是真的。
密旨也是真的。
陛下让我死一次,不是让我真死。
我把密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
“去。”
“大人——”
“带两个人,远远跟着。不要露面。”
青砚还想劝。
我抬眼看他。
“他们今日不动,明日就会去动沈照微。”
他闭了嘴。
我知道他听懂了。
陆衡已经把沈照微递到裴府眼前。
一个教坊司女子。
一个失势贬官的旧人。
一个刚送过银子的人。
太好拿捏了。
他们若想逼我,或试我,最先动的不会是谢府。
会是她。
我不能等。
入夜后,我换了一身旧衣,从谢府侧门出去。
没坐马车。
城南断桥在旧河道边。
冬日河水浅,岸边结着薄冰。桥塌了一半,平日很少有人来。
我到时,月亮被云遮着。
四周黑得很干净。
有人在桥头等我。
三个。
都穿黑衣,蒙着脸。
最前头那人握着刀,开口便问:“谢大人,岭南那几本账册,交出来吧。”
我笑了。
“我都被贬了,哪来的账册?”
那人不笑。
“裴大人说,谢大人这种人,就算跌进泥里,也会攥着刀。”
我眼底冷下来。
“若我没有呢?”
“那就请大人死得干净些。”
他顿了顿,又讥笑一声。
“听说谢大人如今落魄到靠教坊司女子送盘缠。既然都到这份上了,何必还攥着不该攥的东西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后两人同时拔刀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刀风擦着袖口过去。
这些人不是普通地痞。
手稳,步子沉,杀过人。
裴尚书是真的急了。
我没有立刻亮底牌。
一来要看他们身后还有没有人。
二来,我得让他们以为自己快成了。
棋局到了收口的时候,最怕对方忽然缩回去。
我拔刀挡了一下。
右臂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血很快渗出来。
疼。
但不深。
青砚的人在远处没有动。
我先前吩咐过,不到最后别出手。
那三人见我受伤,胆子大了些。
其中一个冷笑:“谢大人也不过如此。”
我没回。
脚下踩着碎雪,往断桥另一侧退。
那里有一条窄巷。
穿过去,就是教坊司后墙。
我本不该往那里退。
可那些人提到沈照微的时候,我心里那点冷静就被烧穿了一个洞。
我想知道,他们究竟有没有派人去教坊司。
身后刀声逼近。
我转身挡住一刀,胸口被震得发闷。
青砚终于忍不住,在远处吹了一声短哨。
暗处有弩箭破风。
一个黑衣人应声倒下。
剩下两人脸色一变,知道有埋伏,转身就跑。
我没有追。
我捂着手臂,沿着窄巷往教坊司后门走。
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一滴一滴,落在雪上。
红得扎眼。
青砚追上来,急得声音都变了。
“大人,先回府包扎!”
“不。”
“您伤口在流血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大人!”
我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查那两个逃走的人。别跟着我。”
青砚咬牙。
“可沈姑娘那里——”
“我自己去。”
他说不过我,只能带人退开。
教坊司后门果然没落锁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里面有人声。
我刚走近,就听见秦妈妈的声音。
“沈照微,别怪妈妈没提醒你。谢无咎如今自身难保,你若再和他牵扯,别说赎身,命都未必保得住。”
沈照微没有说话。
秦妈妈又道:“裴府有人递话了。明日有贵客要来听曲,你好好打扮。若伺候好了,你那三年的事,还能再商量。”
我眼神彻底冷了。
果然。
他们已经伸手了。
我推门进去。
后院几个人同时回头。
秦妈妈先是吓了一跳,看清是我,脸上的笑立刻变得又假又滑。
“谢大人?这么晚了,您怎么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看见我袖口的血。
笑僵住。
沈照微站在廊下,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几步走过来。
“你受伤了?”
我本想说没事。
可她伸手碰到我袖口,摸了一手血。
她的眼神一下沉下来。
“谁伤的?”
我看着她,忽然有点说不出话。
这世上多的是人问我还有没有用,问我会不会牵连他们,问我能不能东山再起。
只有她,第一眼看见的是我的伤。
秦妈妈在旁边反应过来,尖着嗓子道:“谢大人,您这可不能进来。我们这里——”
沈照微回头看她。
“闭嘴。”
秦妈妈愣住。
我也愣了一下。
沈照微很少这样说话。
她一向安静,连生气都平。
可那一刻,她眼神冷得像结了冰。
她扶住我的手臂,对小丫鬟说:“阿梨,去拿伤药和干净布条。”
阿梨吓得点头,转身就跑。
秦妈妈急了。
“沈照微!你敢把他带进你房里?你不要命了?”
沈照微没理她。
扶着我往里走。
我低声说:“会连累你。”
她冷冷道:“现在知道会连累我了?”
我闭嘴。
她把我带进她的房间,关上门。
房里很小。
一张床,一张旧桌,一只木箱。
墙边堆着几卷书。
窗下放着半张画好的铺面图。
槐花巷。
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她按着我坐下,拿剪子剪开我染血的袖子。
伤口露出来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叫死不了?”
“皮肉伤。”
“谢无咎。”
她抬眼看我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没断气,就都不算事?”
我没答。
她低头替我清伤口。
药粉撒上去的时候,很疼。
我指节收紧。
她看见了,动作顿了一下,却没有放轻。
“疼就记着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你今日说的话,都像训犯人。”
“你不像吗?”
我又闭嘴了。
她包扎到一半,手忽然停住。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我的衣襟因为打斗散开了一点。
里面露出一枚鱼符。
钦差鱼符。
不是一个被贬岭南的县丞该有的东西。
屋里一下静了。
沈照微慢慢伸手,把那枚鱼符从我衣襟里拿出来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头看我。
“谢无咎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比刚才更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我看着她,喉咙像被堵住。
窗外有人匆匆跑过。
秦妈妈还在院里骂。
可房里静得只剩她的呼吸。
我知道,这场戏终于演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