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微把鱼符放在桌上。
动作很轻。
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可她看我的眼神,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替我包扎伤口的人了。
“谢无咎。”
她问:“你不是被贬了吗?”
我没有立刻答。
这沉默其实已经是答案。
她看懂了。
她垂下眼,又看了一眼那枚鱼符。
鱼符是玄铁制的,正面刻着小篆,背面有御印暗纹。
寻常官员不可能有。
被贬的官员更不可能有。
她虽然在教坊司,却不是不识字。
也不是不懂事。
她只是从前愿意信我。
我低声说:“照微。”
“别这么叫我。”
我顿住。
她抬起头。
“回答我。”
屋外,秦妈妈还在拍门。
“沈照微!你给我出来!你真要为了一个失势的贬官把自己赔进去?”
沈照微没有理。
她只看着我。
我第一次觉得,朝堂上那些御史的眼睛,都没有她此刻逼人。
我说:“我确实要离京。”
“去岭南?”
“是。”
“做县丞?”
我沉默。
她明白了。
“不是。”
我说:“不是。”
她脸色更白了一点。
但声音还稳。
“所以贬谪是假的?”
“明面上是真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“明面上。”
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像一把薄刀。
我硬着头皮继续说:“陛下给了密旨。岭南盐道有贪墨案,牵扯京中官员。我假作失势,是为了让他们露出破绽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我宁愿她打断我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安静地听我把这场局剖开。
越安静,我越难受。
“御史弹劾是真的,圣旨是真的。可陛下并非厌弃我。”
“那些闭门不见的人,也是你要看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陆衡,裴府,还有那些退礼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我呢?”
这三个字落下来,我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。
我最怕她问这个。
她还是问了。
我说:“我没有想过你会送银子。”
这是真话。
可这真话很难听。
沈照微看着我。
“所以我不在你的局里。”
我刚要松一口气。
她下一句就把我钉在原地。
“只是我自己撞进去了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吗?”
她指着桌上的荷包。
“那夜消息是谁放出去的?”
“我。”
“你说缺盘缠药钱,是不是真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说岭南路远,自身难保,是不是真的?”
我低声道:“路远是真的,别的是假的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那我把银子送来之前,你知不知道这话会传到我耳朵里?”
我没有办法回答不知道。
我想过。
哪怕只是一瞬。
我想知道,她听见这消息,会不会有反应。
会不会恨我。
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,关门。
会不会还记得八年前那个病倒在后巷的谢无咎。
我那时把这点念头压得很深。
深到连我自己都几乎不承认。
可沈照微看得太清楚。
她一直这么清楚。
我低声说:“想过。”
她闭了闭眼。
那一瞬,我宁愿她骂我。
她却没有。
只是问:“所以,我也是你要看的一个人。”
“照微,我——”
“是,还是不是?”
我说不出“不是”。
因为不是。
我若真的不想试她,就不会让那句话传得满京城都是。
我若真的不想知道她会不会伸手,就不会在收到荷包时那么震动。
那震动里,有感动。
也有被试出答案后的羞耻。
我闭了闭眼。
“是。”
屋里彻底静了。
外头拍门声也停了。
像所有声音都被这个字压没了。
沈照微站在桌边,手指慢慢蜷起来。
她没有哭。
她甚至没有立刻发火。
只是把桌上的鱼符推回我面前。
“收好。”
我怔住。
她转身继续拿布条给我包扎伤口。
动作很稳。
稳得过分。
我宁愿她手抖。
也不想她这样稳。
“照微。”
“别动。”
“你听我解释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解释完了。”
药粉渗进伤口,我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她看都没看我。
“疼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就忍着。”
我不敢再说话。
她替我包好伤,打了个结。
那个结打得很紧。
像故意的。
我却连一句疼都不敢说。
她站起来,去木箱里翻东西。
我这才看清她的房间。
比我想象中还空。
一张床。
一只木箱。
一盏油灯。
墙边放着几卷旧书。
窗下那张槐花巷铺面的草图,被压在砚台下面。
上面画得很细。
前头摆书架,后头放一张小榻。
门口还画了一棵树。
她在树旁边写了两个字。
归处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像被人捏住。
她本来真的快有归处了。
是我一句假话,把那地方推远了三年。
沈照微拿出一件干净外袍,扔给我。
“换上。你这身血味太重。”
我接住。
“你要赶我走?”
“不然呢?”
她看着我。
“谢大人还想在我这里躲一夜?”
谢大人。
我握着外袍,指节发紧。
屋外,阿梨小声敲门。
“姑娘,秦妈妈走了。她说……她说让您明早去前厅见裴府的人。”
沈照微眼神微变。
我立刻站起来。
“裴府的人不能见。”
她看向我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今晚派人杀我。”
她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方才那些伤——”
“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那你还来这里?”
“我怕他们动你。”
这句话出口后,屋里又静了。
沈照微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动摇。
很短。
短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可下一刻,她又冷下来。
“他们为什么会知道我?”
我沉默。
她盯着我。
“因为那夜的银子。”
我没否认。
她慢慢笑了一下。
“谢无咎,你看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她说:“你试人心,试到最后,连我的命也被你放上了秤。”
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话都重。
我站在那里,一个字都回不了。
外头风声很急。
窗纸被吹得轻轻发响。
沈照微转身,把槐花巷那张草图从砚台下抽出来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折起来,放进木箱最底下。
像是把什么东西暂时埋了。
我低声说:“明日我会处理裴府。”
“那是大人的事。”
“我也会处理秦妈妈。”
她抬眼。
“怎么处理?”
“我会替你赎身。”
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
沈照微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。
她看着我。
“替我赎身?”
我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听懂了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谢大人有权,有银子,有密旨。现在觉得亏欠我,所以打算顺手把我从这里买出去。”
“不是买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我答不上来。
她看着我,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。
“我攒了六年,是想自己走出去。”
“不是等哪位大人良心发现,赏我一条路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她把门打开。
夜风一下灌进来。
“谢无咎,你走吧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裴府明日会来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不安全。”
“那也是我的事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说:“至少那不是你替我选的局。”
我嘴唇动了动。
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我披上她给的外袍,拿起桌上的鱼符。
荷包仍放在桌上。
沈照微没有收银子,只从里面取回那枚平安符和两张当票。
“这个不是给钦差大人的。”她说。
我指尖一僵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叫住我。
“谢无咎。”
我回头。
她站在灯下,脸色很白,眼神却清醒得厉害。
“你明日若真要处理裴府,就处理干净。”
“别再用自己当饵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她别开眼。
“我不是心疼你。”
“我只是讨厌一个人欠了债,还没还就死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心口又酸又涩。
“好。”
她没有再看我。
门在我面前合上。
这一次,比上一次更轻。
也更重。
我站在廊下,听见阿梨在屋里小声问:“姑娘,你哭了吗?”
沈照微说:“没有。”
过了一会儿。
她又说:“灯熏的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外头雪又下起来了。
我知道,明日一过,裴府会倒。
陆衡会跪。
秦妈妈也会怕。
可我同样知道。
沈照微不会因为这些就原谅我。
因为我欠她的,不是一个裴府。
也不是一张卖身契。
是我亲手把她的真心,放进了自己的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