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府倒得比我想象中快。
  不是因为我手段高明。
  是因为他们烂得太久,根已经空了。
  护卫被押进大理寺后,起初还咬死不认。
  说夜闯教坊司只是奉裴公子的命去请人。
  说城南断桥刺杀与他们无关。
  说我一个被贬之人,为了攀咬裴府,故意设局陷害。
  这话听着挺耳熟。
  朝堂上那些人,一向擅长把自己的脏水,泼成别人的局。
  我没急着审。
  只让青砚把那两人的靴底刮下来。
  靴底有断桥边的黑泥。
  也有我血落在雪里之后,被他们踩过的血痕。
  青砚把东西往案上一放,那两个护卫的脸就白了。
  再把裴府账房那封澄心纸密信摆出来。
  他们终于开始抖。
  天亮前,供词出来了。
  裴尚书的侄子裴俭,命人去城南断桥试我的底。
  若我真无人护着,就杀。
  若有人护着,就探清我身边还有几条暗线。
  至于沈照微。
  供词里写得更难看。
  裴俭原话是:
  “谢无咎如今只剩一个教坊司旧相好还肯理他。把人拿住,不怕他不吐东西。”
  我看到这句时,手里的笔断了。
  青砚站在旁边,没敢说话。
  我把断笔扔进废纸篓。
  “继续审。”
  “是。”
  “别让他死。”
  青砚抬头看我。
  我说:“活着的人,才能把该供的都供完。”
  青砚低声应了。
  午时,裴府被围。
  大理寺的人从前门进去时,裴尚书还穿着朝服,端坐在正堂。
  他比我想象中镇定。
  甚至还喝完了半盏茶。
  见我进来,他抬眼看我。
  “谢无咎,你果然没被贬。”
  我走到堂中。
  “裴大人也果然没病。”
  他笑了一下。
  “老夫昨夜确实不在府中。”
  “是。”
  我点头。
  “在城外别院,见岭南盐商吴广源。”
  他的笑僵住。
  我把一封账册扔到他脚边。
  “吴广源已经在回京路上。裴大人若想见,过两日大理寺牢里应该能见到。”
  裴尚书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  这老狐狸到这时候,还想端着。
  “谢无咎,老夫在朝三十年,不是你几张账册就能扳倒的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
  我从袖中取出密旨。
  展开。
  明黄一角露出来时,正堂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。
  裴尚书也跪了。
  跪得很慢。
  像膝盖终于记起自己也会弯。
  我看着他。
  “裴大人在朝三十年,确实不容易。”
  “所以陛下让我查得仔细些。”
  “盐道,漕运,官仓,教坊司。”
  裴尚书猛地抬头。
  听到最后三个字,他眼神明显变了。
  我捕捉到了。
  原来他也知道。
  教坊司那些被克扣的赎身银,不只是秦妈妈一个人敢吞。
  后面还有人撑腰。
  我忽然觉得荒唐。
  从前我总以为自己在查大案。
  盐税几万两,官仓亏空几十万石,牵扯官员数十人。
  这些才叫大案。
  可沈照微那六年的赎身银,被人一两一钱地压着,拖着,改着契书。
  难道就不是案?
  一个人的归处被人掐在手里六年。
  难道就不算命?
  我收起密旨。
  “拿下。”
  裴尚书被拖出去时,没有喊冤。
  只盯着我,忽然说了一句:
  “谢无咎,你为一个教坊司女子,把教坊司也牵出来,不怕朝中笑你?”
  我停住。
  回头看他。
  “裴大人贪盐税,不怕百姓骂你。”
  “我查教坊司,怕朝中笑我?”
  他脸色铁青。
  我转身走出裴府。
  外头日头正盛。
  雪化了一半,檐下滴滴答答落水。
  陆衡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  他从马车上滚下来,连官帽都歪了。
  一见我,扑通跪在雪水里。
  “无咎兄!”
  我低头看他。
  他满脸惶恐,眼下乌青,显然一夜没睡。
  “无咎兄,我是一时糊涂。我不知道裴府的人敢刺杀你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  我没说话。
  他膝行两步,抓住我的袍角。
  “你记不记得当年春闱?我们同住一间客栈,你病了,我还给你倒过水。”
  我想了想。
 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
  那杯水还是沈照微后来给我抓药时说的。
  她说:“你那同年倒水倒得挺勤,就是一文药钱没出。”
  我那时还替陆衡辩了两句。
  如今想想,倒也好笑。
  陆衡见我不说话,急得声音发颤。
  “我昨夜不见你,是因为裴尚书的人盯着我。我若见你,也会被牵连。”
  “退字画呢?”我问。
  他一僵。
  “那、那是我夫人的主意。”
  “把我去教坊司的事告诉裴府呢?”
  他脸上血色一下退干净。
  我看着他。
  “陆衡,你不用解释。”
  “无咎兄——”
  “我昨夜试人心,确实试出不少东西。”
  他眼睛一亮,以为我是在给他机会。
  我接着说:“但后来有人告诉我,拿人心做秤,是件很脏的事。”
  陆衡没听懂。
  我也没打算让他懂。
  “你的事,大理寺会按律查。”
  “无咎兄!”
  “别这么叫我。”
  我把袍角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  “我担不起。”
  陆衡瘫坐在雪水里。
  我走出几步,又停下。
  回头看他。
  “当年我提携你,是因为你文章写得好,不是让你拿别人活路去换自己的前程。”
  他张了张嘴。
 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  我没再看他。
  外部这场戏,到这里该算爽了。
  裴尚书倒了。
  陆衡跪了。
  昨夜闭门不见的人,晌午前已经有七家派人往谢府送礼。
  退礼退得最快的那家,今日送来的礼也最重。
  青砚拿着礼单来问我:“大人,收吗?”
  我说:“退回去。”
  “怎么回?”
  我想了想。
  “物归原主。”
  青砚愣了一下。
  然后笑了。
  “是。”
  若在从前,我大概会觉得痛快。
  看那些人跪,看他们怕,看他们把昨夜关上的门重新打开。
  可今日没有。
  我脑子里总是浮着沈照微那张铺面图。
  槐花巷。
  缺角青石砚。
  一棵差点被砍掉的老槐树。
  我忽然觉得,裴府倒不倒,陆衡跪不跪,都不是最要紧的。
  他们该付的账,律法会算。
  我该付的账,却不能交给大理寺。
  傍晚,我去了教坊司。
  不是从后门。
  从正门。
  秦妈妈看见我时,脸上那点血色瞬间没了。
  她扑通跪下。
  “谢大人,昨夜都是误会,都是裴府逼的。奴家一个小小管事,哪里敢违抗裴府的意思啊。”
  我没让她起来。
  “账册。”
  她一愣。
  “什、什么账册?”
  “乐籍女子赎身账册。”
  她脸色一白。
  “这都是教坊司内务,大人您——”
  “裴府案牵涉教坊司。”
  我看着她。
  “现在是大理寺案卷。”
  秦妈妈嘴唇哆嗦。
  “账、账册在库房。”
  “取。”
  很快,库房里搬出十几本账。
  厚厚一摞。
  落灰很重。
  我翻开第一本,就看见了熟悉的手法。
  原价三十两,改成五十两。
  已交二十两,记成十二两。
  病中缺席三日,罚银一两。
  宴上违逆贵客,罚银三两。
  这些罚银一笔一笔扣下去,一个女子攒十年,也未必走得出去。
  我翻到沈照微那页。
  她名字下面,干干净净记着:
  已交赎身银二十八两。
  欠银四十二两。
  我笑了。
  秦妈妈跪在地上,抖得像筛糠。
  青砚在旁边低声道:“大人,这是正式核过的底账,不是秦妈妈给沈姑娘看的那本明账。”
  “沈姑娘实际已交六十一两七钱。按原契,只差三两三钱。”
  三两三钱。
  不是四十二两。
  我把账册合上。
  声音不大。
  秦妈妈却吓得一哆嗦。
  “秦妈妈。”
  “奴、奴在。”
  “你知道三两三钱,她要攒多久吗?”
  秦妈妈不敢答。
  我替她答。
  “她替人抄经,要抄十卷。”
  “弹曲,要弹四五夜。”
  “省炭,要省一个冬天。”
  秦妈妈头磕在地上。
  “大人饶命,大人饶命。”
  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沈照微昨夜的话。
  别再拿一时痛快当补偿。
  我没有踹她。
  也没有让人把她拖出去打。
  我只是把账册交给青砚。
  “一本一本核。”
  “所有被改过契的,被克扣过银子的,全部列出来。”
  青砚应声。
  秦妈妈瘫在地上。
  我绕过她,往后院走。
  沈照微不在房里。
  阿梨说,她去了槐花巷。
  我站在那张空桌前,看见窗下那张铺面图还在。
  旁边压着一个小纸包。
  我打开。
  里面是那枚平安符。
  背面仍旧绣着我的名字。
  无咎。
  旁边还有一张纸。
  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  字迹很清秀。
  “路若清出来了,我自己会走。”
  我看着那行字,许久没有动。
  青砚站在门外,轻声问:“大人,要去追吗?”
  我把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  “不追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我看向窗外。
  天色将晚,雪后的京城慢慢亮起灯。
  “她说了。”
  “她自己会走。”
  我从前总怕她走得慢。
  总想替她铺路,替她决定,替她把门推开。
  可现在我知道了。
  我要做的不是牵着她出来。
  是把门上的锁拆掉。
  至于她什么时候走,往哪里走,要不要回头看我。
  那都该由她自己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