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坊司的账,比裴府的账还难看。
裴府贪盐税,至少还知道遮掩。
教坊司不遮。
他们把人的一生明明白白写在纸上。
几岁入籍。
学了什么曲。
病过几日。
罚过几钱。
何时应宴。
何时赎身。
又因为什么缘故,赎身价忽然涨了。
一笔一笔。
冷得不像人写的。
像在算牲口。
青砚带着人核了一夜。
第二日天亮时,桌上列出二十三个名字。
沈照微排在第七。
她不是被克扣最多的。
也不是被拖得最久的。
有个叫明珠的姑娘,十四岁入教坊司,攒到二十九岁,账上还欠六十两。
青砚把那页递给我时,声音低得厉害。
“大人,她实际早在四年前就够赎身了。”
我看着那个名字,许久没说话。
四年。
一个人有几个四年?
我忽然明白沈照微昨夜为什么拦我。
若我只为她砍了裴府的人,只为她吓住秦妈妈,只为她拿回卖身契。
那确实痛快。
但痛快之后,明珠还在。
阿梨还在。
后头那些攒到手指变形、嗓子唱哑、还被账册压回笼子里的人,都还在。
她要的不是我为她出气。
她要的是门开了之后,别人也能走。
我把账册合上。
“写奏折。”
青砚抬头。
“写给陛下?”
“嗯。”
“参谁?”
我看着那摞账。
“从教坊司管事,到背后收银子的礼部郎中,一个都别漏。”
青砚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这道折子递上去,当日傍晚,宫里就来了旨意。
裴府案并教坊司克扣赎身银一案,一并交大理寺严查。
涉案人等,全部收押。
教坊司暂由内廷派人接管。
所有乐籍女子赎身账,重新核算。
消息传出来时,教坊司前后两道门都静了很久。
不是没人高兴。
是不敢信。
有个姑娘抱着账册哭得站不住。
秦妈妈被押走时,头发散了,嘴里还喊冤。
“奴家不过是照旧例办事,照旧例办事啊!”
我站在廊下,看着她被拖过雪地。
旧例。
这两个字听着真刺耳。
世上太多恶事,做久了,就敢叫旧例。
秦妈妈被拖到我面前时,忽然伸手抓我的袍角。
“谢大人,奴家知道错了。沈姑娘的契,奴家这就还,这就还!”
我低头看她。
“不是只还她。”
秦妈妈愣住。
我说:“你欠的是账册上所有人。”
她脸白如纸。
我抽回袍角。
“带走。”
傍晚,青砚把一只木匣放到我面前。
“沈姑娘的契书、户籍文牒,还有被克扣的银两,都在这里。”
我打开匣子。
最上面是一张薄薄的纸。
沈照微三个字,写在契书正中。
十二年前,她大概就是被这一张纸困住的。
我看着那张纸,忽然觉得它轻得可笑。
轻飘飘一页纸,压了她十二年。
青砚问:“大人,要属下送去槐花巷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我去。”
他欲言又止。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沈照微未必想见我。
她甚至可能连门都不会开。
但这一次,我不是去求她原谅。
我是去还东西。
槐花巷比我记忆里更窄。
马车进不去,我在巷口下车,抱着木匣走进去。
巷子两边都是旧屋。
有小贩在收摊,有孩子蹲在门口玩雪。
那棵老槐树立在巷口,枝干粗糙,冬日里光秃秃的。
可我想,春天应当会很好看。
沈照微租的铺子还没开张。
门板旧,窗纸破了一角。
门口堆着几捆旧书。
她正站在梯子上擦招牌。
招牌还没写字。
只有一块素木板。
阿梨在下面扶着梯子,紧张得直喊:“姑娘,慢些,慢些。”
沈照微说:“扶稳就行。”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她先看见我。
动作停住。
阿梨回头,也愣了。
“谢大人。”
我点了下头。
沈照微从梯子上下来。
她今日没穿教坊司的衣裳。
只穿一件素青棉裙,袖口挽着,手上沾了灰。
头发仍旧用木簪挽着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看起来比在教坊司时亮了很多。
不是衣裳亮。
是人亮。
她看着我手里的木匣。
“来送东西?”
“嗯。”
我把木匣放到她面前的旧桌上。
“你的契书,户籍文牒,还有秦妈妈克扣你的银子。”
她没有立刻碰。
只问:“只我的?”
我心口微微一动。
果然。
她问的第一句,不是自己。
我说:“不是。账册上二十三个人,都重新核过。够赎身的,今日起都能走。不够的,按原契重新算。”
阿梨眼睛一下红了。
沈照微垂下眼。
过了很久,她才伸手打开木匣。
拿起那张契书。
纸很薄。
她的手却有些抖。
我想说话。
又忍住。
她看了那张纸很久。
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“原来就这么一张纸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嗯。”
“我怕了它十二年。”
我说:“以后不用怕了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谢无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句话,不该由你说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她把契书放回匣子里。
“该由我自己说。”
我沉默片刻,点头。
“是。”
她看着我,似乎有些意外。
大概我从前太爱反驳。
太爱解释。
太爱把每句话都接成自己的道理。
如今只说一个“是”,反倒让她不习惯。
我把另一份银票推过去。
“这是被克扣的银子。”
她没收。
“我看过账。”
“嗯?”
“秦妈妈克扣我的,不止这些。”
我皱眉。
“还有哪里漏了?”
她看着我。
“还有我的琵琶。”
我一顿。
“我去赎。”
话刚出口,我就停住。
她看着我,似笑非笑。
“又来了?”
我闭了闭眼。
“抱歉。”
她没说话。
我重新说:“当票在你手里。若你愿意,我陪你去。若你不愿意,我不插手。”
她这才移开视线。
“明日我自己去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银票收好。
不是因为接受我的补偿。
而是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的钱。
这点我分得清。
阿梨在旁边小声问:“姑娘,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铺子了?”
沈照微看向那块空招牌。
“可以。”
阿梨破涕为笑。
“那铺子叫什么?”
沈照微想了想。
“归微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归微书铺。
归,是她教阿梨写的那个字。
微,是照微的微。
不是谢无咎给她的归处。
是她自己的。
我看着那块空招牌,说:“字要写吗?”
沈照微看我。
“谢大人字贵,我请不起。”
这话听着刺。
却比前几日软了些。
我说:“不收银子。”
“那收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收一个机会。”
她挑眉。
“什么机会?”
“让我写完,你若不喜欢,可以劈了当柴烧。”
阿梨没忍住,噗嗤笑出声。
沈照微看了她一眼。
阿梨立刻闭嘴。
她又看回我。
“谢无咎,你现在说话倒是比从前会拐弯了。”
“从前不会?”
“从前只会替人决定。”
我被噎住。
她却把笔递给我。
“写吧。”
我接过笔。
那一刻,比接圣旨还郑重。
素木招牌摆在桌上。
我蘸了墨,写下四个字。
归微书铺。
写完最后一笔,我退开。
沈照微站在旁边看了很久。
“还行。”
阿梨小声说:“姑娘明明很喜欢。”
沈照微瞥她。
“就你话多。”
我低头笑了一下。
她看见了,脸色有点不自然。
“谢大人还有事吗?”
这是送客了。
我放下笔。
“没了。”
她点头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叫住我。
“谢无咎。”
我回头。
她站在那块刚写好的招牌旁边。
暮色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她肩上。
“今日这件事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多谢。”
我看着她。
心里那点酸涩慢慢散开。
“不是我赎你。”
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我把本就该归你的路,还给你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话还算像人话。”
我笑了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走出槐花巷。
没有回头。
但这次不是不敢。
是我知道,她正在她自己的铺子里,站在她自己的路上。
我若真想靠近她,就不能再挡在她前头。
得先学会站在路边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