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微书铺开张那日,京城难得放晴。
  雪化得差不多了。
  槐花巷口的老树枝桠湿漉漉的,檐下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  沈照微没有放鞭炮。
  也没有请人摆宴。
  她只在门口挂了那块新招牌。
  归微书铺。
  四个字,是我写的。
  她挂上去时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  阿梨问:“姑娘,是不是有点歪?”
  沈照微说:“不歪。”
  阿梨又问:“那你为什么一直看?”
  沈照微静了静。
  “看它像不像真的。”
  阿梨没听懂。
  我站在巷口,却听懂了。
  一个人盼了六年的事,真落到眼前,反倒会怀疑是不是假的。
  我没进去。
  青砚抱着一摞书站在我身后,表情很复杂。
  “大人,真不进去?”
  “今日她开张。”
  “所以?”
  “我进去,别人就只看我了。”
  青砚噎了一下。
  “大人如今想得倒细。”
  我看了他一眼。
  他立刻闭嘴。
  书是我让他挑的。
  不是孤本,也不是什么名家珍藏。
  都是旧书。
  蒙学、字帖、杂记、游记,还有几本便宜话本。
  沈照微说过,旧书便宜,卖给买不起新书的学生。
 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  但书没送我的名。
  只让青砚冒充旧书商,把书低价卖给她。
  青砚回来后说:“沈姑娘砍价很狠。”
  我问:“砍了多少?”
  “原价三两,她给一两八。”
  “你收了?”
  “收了。”
  “做得好。”
  青砚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。
  我当没看见。
  书铺开张的第一日,生意不好。
  从早到晚,只卖出去三本书。
  一本《千字文》。
  一本旧医书。
  还有一本封皮都掉了的话本。
  阿梨有点沮丧。
  沈照微倒不急。
  她坐在窗下,一边补书皮,一边教阿梨认账。
  “今日进账多少?”
  “二十七文。”
  “支出呢?”
  “早上买浆糊花了三文,午饭花了十二文。”
  “剩多少?”
  “十二文。”
  “够买明日的炭吗?”
  阿梨想了想。
  “不够。”
  沈照微说:“那明日少烧一点。”
  我站在门外,听得皱眉。
  青砚在旁边小声道:“大人,您要是心疼,就进去买两车书。”
  我看他。
  他立刻补了一句:“属下乱说的。”
  我确实想进去。
  想把她铺子里的书全买了。
  想让人送炭,送米,送银子。
  想让她从此不必再算十二文够不够买炭。
  可我想起她那晚的话。
  “我攒了六年,是想自己走出去。”
  不是等哪位大人赏她一条路。
  我把脚收回来。
  “走吧。”
  青砚愣住。
  “真走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那炭呢?”
  我顿了顿。
  “去查槐花巷有没有哪户老人缺炭。”
  青砚一脸茫然。
  我说:“若有,就以衙门冬济的名义送。整条巷子都送。”
  青砚懂了。
  “这样沈姑娘也能收。”
  我没说话。
  他笑了一下。
  “大人如今补偿人,都绕这么大圈。”
  “闭嘴。”
  第二日,槐花巷每户都领到了一筐炭。
  沈照微也领了。
  她站在门口,看着衙役把炭放下,问:“谁安排的?”
  衙役说:“今年冬济,按户发的。”
  她看了看整条巷子。
  见确实家家都有,才收下。
  我站在远处松了口气。
  青砚小声说:“大人像做贼。”
  我说:“你今日话很多。”
  “属下知错。”
  他低头忍笑。
  往后的日子,我常去归微书铺。
  一开始,她不太欢迎。
  我进门,她就问:“谢大人又缺书?”
  我说:“嗯。”
  她看一眼我手里刚从别处买来的书。
  “你手上那本还没拆封。”
  “送人。”
  “送谁?”
  “青砚。”
  青砚站在门外,表情空白。
  沈照微看了看他。
  青砚硬着头皮点头。
  “属下……爱看书。”
  沈照微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  很短。
  但我看见了。
  那是她脱籍后,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像从前。
  后来我买书,不再乱买。
  她说哪类书卖得动,我就买哪类。
  不是一次买很多。
  一次一本。
  有时买字帖。
  有时买旧话本。
  有时买孩子用的蒙学书。
  她慢慢也不赶我了。
  只是在我拿起书时提醒:“那本贵。”
  我说:“买得起。”
  她抬眼。
  我立刻改口:“今日带了钱。”
  她这才低头记账。
  书铺后头的小院漏雨。
  有一日夜里下大雨,阿梨跑去谢府找青砚。
  不是找我。
  她很聪明。
  知道找我,沈照微会生气。
  青砚把我叫醒时,我披衣就走。
  到归微书铺时,沈照微正站在屋里,用盆接水。
  雨从屋顶漏下来,滴得满屋都是。
  她看见我,脸色一下沉了。
  “谁让你来的?”
  我指了指青砚。
  青砚指了指阿梨。
  阿梨低头看地。
  沈照微气笑了。
  “一个比一个会推。”
  我没解释,挽起袖子上了屋顶。
  雨很大。
  瓦片滑。
  青砚在下面吓得脸都白了。
  “大人,您慢些!”
  沈照微站在檐下,声音比他还冷。
  “谢无咎,你若摔下来,我这铺子可赔不起少卿大人。”
  我低头看她。
  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  “我现在明面上,已经不是少卿了。”
  “那是什么?”
  “修屋顶的。”
  阿梨噗嗤笑了。
  沈照微瞪她。
  我也笑了。
  那晚,我修了半宿屋顶。
  下来时,衣裳湿透,手上还被瓦片划了一道口。
  沈照微看见,眉头皱起来。
  “手。”
  我很自觉地伸过去。
  她看了我一眼。
  “大人现在倒熟练。”
  “疼得多了,就知道伸手。”
  她没说话。
  给我上药时,动作还是不轻。
  但比上次轻了一点。
  我感觉出来了。
  没有说。
  有些事,说破了反而不好。
  雨停时,天快亮了。
  阿梨趴在桌上睡着。
  青砚靠着门框打盹。
  沈照微坐在窗下,手里捧着那方缺角的青石砚。
  我问:“买回来了?”
  她点头。
  “六钱。”
  “掌柜没涨价?”
  “涨了。”
  “那你怎么六钱买的?”
  她看了我一眼。
  “我说他若涨价,我就去隔壁买。”
  “隔壁也卖砚?”
  “不卖。”
  我笑出了声。
  她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  这一次,没有立刻压回去。
  天亮后,我准备走。
  她忽然叫住我。
  “谢无咎。”
  “嗯?”
  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。
  “你的账。”
  我接过来。
  上面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。
  旧荷包银两。
  当票银簪。
  当票琵琶。
  披风一件。
  伤药两次。
  屋顶修补人工。
  后面还写了一个总数。
  我看着那行字。
  “屋顶修补人工也算?”
  “当然。”
  “我替你修屋顶,你还收我人工?”
  “不是收。”
  她一本正经。
  “是记你还了多少。”
  我怔住。
  她低头拨了拨算盘。
  “旧荷包里的银子,按原数算。披风折银三钱。伤药两次,算二十文。屋顶修补,按市价算一百文。”
  我看着她。
  “那还剩多少?”
  她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
  “多着呢。”
  “多是多少?”
  她抬头。
  “慢慢还。”
  我心口一动。
  她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写账。
  “别误会。”
  “我没误会。”
  “你最好没有。”
  我笑了。
  “嗯。”
  她写完账,把纸压在账本里。
  “以后每月初一来对账。”
  我看着她。
  “我可以来?”
  她顿了顿。
  “来对账。”
  “只对账?”
  她抬眼看我。
  “谢无咎。”
  我立刻收声。
  “只对账。”
  她低下头。
  我看见她耳尖有一点红。
  很浅。
  像雨后天边露出来的一点霞。
  我走出书铺时,青砚跟在我身后,笑得肩膀发抖。
  我问:“好笑?”
  他一本正经。
  “不好笑。”
  “那你抖什么?”
  “冷。”
  我懒得理他。
  走到槐花巷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  归微书铺的门开着。
  沈照微坐在窗下,正在教阿梨写字。
  她写的是“还”。
  阿梨问:“姑娘,这个字是什么意思?”
  沈照微说:“欠了东西,要慢慢补上。”
  阿梨又问:“那若是补不完呢?”
  她停了停。
  然后说:“那就看欠债的人,肯不肯一直补。”
  我站在巷口,忽然笑了。
  青砚问:“大人笑什么?”
  我说:“没什么。”
  只是觉得,今日天很好。
  虽然雨刚停,瓦上还滴着水。
  虽然账还很长。
  但路已经开了。
  她也终于愿意,让我站在路边,一点一点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