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每月初一去归微书铺对账。
  雷打不动。
  头一回去时,青砚问我要不要带花。
  我看了他一眼。
  他立刻闭嘴。
  后来我带过新墨,替她修过琵琶,也给铺子搬过旧书。
  每一样东西进门,她都要记账。
  新墨一包,抵债三十文。
  修琴一回,抵债五十文。
  我说那墨值三两。
  她头也不抬:“你买贵了。”
  我说修琴的师傅不要钱。
  她问:“那你拿什么抵的?”
  “抄了一卷碑帖。”
  她抬眼看我,半晌才说:“谢大人给人抄碑帖,倒也新鲜。”
  然后照旧记了五十文。
  我没再争。
  争也争不过她。
  第三个月,归微书铺开始教女孩识字。
  一开始只有阿梨,后来多了明珠,又来了几个从教坊司出来的姑娘。
  她们白日做活,傍晚来书铺,坐在一张旧长桌旁,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。
  我有一次路过,看见明珠写完名字后,盯着那两个字哭了很久。
  沈照微没有劝。
  只把帕子递过去。
  我站在门外,忽然觉得,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名字写明白,也是一件很大的事。
  第四个月,岭南案彻底结了。
  裴尚书流放。
  陆衡革职,永不录用。
  盐道上牵涉的官员,该杀的杀,该贬的贬。
  陛下问我要什么赏。
  我说:“臣想歇几日。”
  陛下看了我半天。
  “谢无咎,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  我垂眼。
  “从前臣不大像人。”
  陛下笑骂一句,准了我半月假。
  我出宫时,天正在下小雨。
  青砚撑伞问:“大人回府?”
  我说:“去槐花巷。”
  他一点也不意外。
  归微书铺那日生意很好。
  门口站着两个买字帖的学生,阿梨在柜台后头算账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  沈照微坐在窗下,正在给一个小姑娘改字。
 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衣裙。
  头上仍旧是木簪。
  可那木簪不再像从前那样寒酸。
  反倒衬得她整个人很静。
  很稳。
  像终于落到了自己的地方。
  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打扰。
  她却抬头看见了我。
  “谢无咎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今日不是初一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
  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  我想了想。
  “陛下给了半月假。”
  她挑眉。
  “所以?”
  “来问问书铺缺不缺伙计。”
  阿梨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  明珠也低头笑。
  沈照微看着我,半晌没说话。
  我说:“会扫地,会搬书,会修屋顶。字也还行。”
  “账会算吗?”
  “不会。”
  “那不要。”
  我点头。
  “我可以学。”
  她终于没绷住,笑了。
  那笑很轻。
  却像槐花巷那棵老树忽然开了花。
  她低头继续改字。
  “先试用半日。”
  “工钱呢?”
  “抵债。”
  我笑了。
  “好。”
  那半日,我在归微书铺搬书、扫地、烧水,末了又替老槐树下的石凳垫了块木板。
  阿梨指挥得很顺手。
  我也照做得很顺手。
  沈照微在旁边看着,眼里有笑。
  傍晚关铺时,她把账本拿出来。
  “今日抵债多少?”我问。
  她拨算盘。
  “搬书三箱,扫地两回,烧水三次,垫凳子一次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共抵债二十文。”
  我沉默。
  “是不是少了?”
  “嫌少?”
  “不嫌。”
  “那就这样。”
  她写完账,把账本合上。
  天色已经暗了。
  阿梨和明珠去后院收书。
  铺子里只剩我和她。
  雨停了。
  门外的槐树叶子被洗得发亮。
  我看着她,忽然问:“那笔债,还剩多少?”
  沈照微没有立刻答。
  她低头翻账本。
 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
  旧荷包。
  平安符。
  披风。
  伤药。
  屋顶。
  新墨。
  修琴。
  搬书。
  扫地。
  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  我看着那些字。
  忽然觉得这不是债本。
  更像这几个月,她允许我靠近的证据。
  她翻到最后,拿笔算了很久。
  然后说:“还差一文。”
  我一愣。
  “只差一文?”
  “嗯。”
  我下意识去摸钱袋。
  “我现在还。”
  她按住账本。
  “不许。”
  我抬头看她。
  她耳尖红了。
  但眼神没躲。
  “为什么?”
  她低声说:“还完了,你就没有理由来了。”
  我整个人定住。
  外头的雨水从檐角滴下来。
  一声。
  又一声。
  我看着她。
  她也看着我。
  这几个月里,她第一次没有把话藏起来。
  也没有用账本挡住自己。
  我喉咙发紧。
  “沈照微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我不还了。”
  她一怔。
  我说:“那一文,先欠着。”
  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。
  “谢大人欠账不还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脸呢?”
  “在你这儿。”
  她终于笑出声。
  笑着笑着,眼睛却红了。
  我往前一步,又停住。
  从前我总是太急。
  急着替她决定,急着替她安排,急着把她拉到我身边。
  这一次,我想等她。
  沈照微看着我停住的动作,轻声问:“怎么不过来?”
  我怔住。
  她说:“不是说来当伙计?”
  “伙计站那么远做什么?”
  我慢慢走过去。
  她伸出手。
  不是很快。
  也不是很用力。
  只是把手放进我掌心里。
  她的手比从前暖了些。
  还有一点墨香。
  我握住。
  很轻。
  怕握疼她。
  她低声说:“谢无咎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我还是生气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
  “我也不会忘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以后你若再替我做决定——”
  “不会。”
  她抬眼。
  我认真道:“你若往东,我不拦。你若往西,我不拦。你若哪天不想见我,我也不拦。”
  她看了我很久。
  “那你做什么?”
  我握着她的手。
  “我跟你商量。”
  她眼眶一下红得更厉害。
  却偏偏还要嘴硬。
  “听着还行。”
  “那我能留下吗?”
  “留下做什么?”
  “做伙计。”
  “半日试用还没过。”
  “那明日继续试。”
  她低头笑。
  “行。”
  阿梨抱着书从后院出来,正好看见我们牵着手。
  她愣了一下。
  然后飞快转身。
  “我什么都没看见!”
  明珠在后头问:“看见什么?”
  “没看见!真的没看见!”
  沈照微耳朵红透,想把手抽回去。
  我没松。
  她瞪我。
  我说:“还差一文。”
  她一顿。
  我轻声道:“先收点利息。”
  她气笑了。
  “谢无咎,你如今脸皮倒是厚。”
  “跟书铺掌柜学的。”
 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。
  不疼。
  像一片槐花落在肩上。
  后来,那一文钱,我一直没有还。
  归微书铺的账本里,最后一页永远写着:谢无咎,欠一文。
  旁边还有沈照微后来补的一行小字。
  月月来还。
  我每月都去。
  有时带书。
  有时修门。
  有时只是坐在窗下,替她磨墨,看她教那些姑娘写字。
  她们写自己的名字。
  写归处。
  写自由。
  也写还。
  很多年后,槐花巷那棵老树开了满树白花。
  沈照微站在树下,问我:“谢无咎,你那年假装被贬的时候,真没想过我会送钱?”
  我说:“没想过。”
  她哼了一声。
  “活该你愧疚一辈子。”
 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。
  “嗯。”
  “我活该。”
  那年我奉旨假装被贬,满朝旧友都怕沾我一身晦气。
  有人闭门。
  有人退礼。
  有人想杀我。
  只有沈照微,把攒了六年的赎身银塞进我的行囊。
  后来我才明白。
  这世上最贵的,从来不是圣眷,不是官印,也不是权势。
  是一个人明明困在笼中,却还愿意把钥匙递给你。
  而我余生要做的事,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  不过是守着那一文没还完的债。
  月月去。
  年年去。
  一辈子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