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奉旨假装被贬那夜,满朝旧友都关了门。
  有人称病。
  有人避嫌。
  有人连夜把我三年前送去的字画退回谢府,外头重新包了油纸,连旧封都擦得干干净净,像怕沾上我的晦气。
  长随青砚抱着那卷画进来时,脸色比外头的雪还冷。
  “大人,陆府退回来的。”
  我正坐在灯下擦刀。
  刀是御赐的,窄刃,雪亮,搁在案上时,能照出人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东西。
  我抬了抬眼。
  “陆衡?”
  “是。”
  青砚把字画放到案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门房说陆大人夜里受了风寒,已经歇下了。”
  我笑了一下。
  “他身子倒娇贵。”
  一个时辰前,宫里刚传出消息。
  大理寺少卿谢无咎,因查办盐税案不力,被御史联名弹劾。陛下震怒,令我三日后离京,贬往岭南,任一个从七品的县丞。
  岭南。
  京中人提起那地方,总要先皱一下眉。
  路远,瘴气重,湿热,毒虫多。
  去了,未必回得来。
  这消息是真的。
  至少明面上是真的。
  圣旨是真,贬谪是真,御史台那几封奏折也是真。
  只有一件事是假的。
  我不是去做县丞。
  我是奉密旨南下,查岭南盐道和京中官员勾连的贪墨案。
  岭南那边的暗线早已摸到账册,只差京中接应之人露头。
  陛下让我假贬南下,不是为了让我真去岭南慢慢查,而是逼京中那些人以为我失势,自己先乱。
  这案子牵得太深。
  陛下要我先死一次。
  一个失了圣心、人人避之不及的谢无咎,才方便看清谁会急着撇清,谁会趁机伸手,谁又会在背后补刀。
  我原本觉得这差事不难。
  人心嘛。
  拿火一烤,就知道里头是金子还是烂泥。
  可那晚,火刚点起来,我就先闻见了一股烂味。
  第一个闭门的是陆衡。
  他与我是同科进士。
  当年春闱放榜,他名次靠后,险些被外放到苦寒之地,是我替他说了两句话,才让他留在京中户部观政。
  后来他喝醉了,曾抱着我的肩说:
  “无咎,往后你若有事,我陆衡第一个到。”
  现在他病了。
  病得很巧。
  我这边刚被贬,他那边就起不了身。
  青砚看着我的脸色,小心问:“大人,还去下一家吗?”
  “去。”
  我把刀收回鞘里。
  “既然戏开了,总得唱完。”
  第二家是裴府。
  裴尚书是老狐狸,平日见我总笑,说朝中年轻人里,就数我最像他年轻时。
  我递拜帖过去,等了半盏茶。
  门房出来,朝我拱手。
  “谢大人,实在不巧,我家老爷今夜赴宴未归。”
  我抬头看了一眼。
  裴府正堂灯火通明,廊下还站着两个端酒的小厮。
  有笑声从里头传出来。
  挺热闹。
  青砚脸都青了。
  我倒没恼。
  裴尚书比陆衡聪明。
  陆衡称病,好歹还留了张脸皮。
  裴尚书连脸皮都懒得留。
  他不是不在。
  他是在告诉我:谢无咎,你已经不值得我见了。
  我点点头。
  “那便不扰裴大人雅兴。”
  门房松了口气。
  我转身下台阶时,雪刚好落在肩上。
  青砚跟在后面,咬着牙道:“大人,这些人也太——”
  “太什么?”
  “太不是东西。”
  我笑了。
  “你才知道?”
  人立在高处的时候,身边多的是好人。
  递伞的,添茶的,赔笑的,拍肩说一辈子交情的。
  等你从高处摔下来,他们未必推你。
  但一定会先收回手。
  这一夜,我亲自去了陆府和裴府。
  剩下十五张拜帖,由青砚连夜送出去。
  回来的有十三张。
  剩下两家没退。
  因为他们连门都没开。
  三更时,谢府门前已经积了一层雪。
  我坐在书房里,案上堆着退回来的旧礼。
  字画。
  玉佩。
  一盒去年中秋送出去的湖笔。
  还有一封未拆的信。
 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物归原主。
  青砚站在旁边,气得连茶都倒洒了。
  “大人,您真要这样去岭南?”
  “圣旨都下了。”
  “可盘缠、随从、药材,这些明面上的东西总得备着。若他们真以为您失势,路上未必没人动手。”
  我看向窗外。
  雪越下越大。
  京城的雪一向没什么声响。
  落下来,盖住瓦,盖住街,也盖住人的良心。
  我忽然想知道,还有谁会在这时候伸手。
  不是朝堂上那些人。
  他们算得太快,没意思。
  我想起一个很久没想起的人。
  沈照微。
  教坊司的乐籍女子。
  本朝教坊司名义上隶礼部,实则养着一批乐籍女子。她们可凭银脱籍,只是账册握在管事妈妈和礼部小吏手中,价钱年年变,鲜少有人真走得出去。
  她也是我少年时欠过一碗药的人。
  那年我刚入京,身上银子被偷,病倒在后巷。她从教坊司后门出来,看见我烧得人事不省,硬是把我拖到檐下,喂了我一碗苦得发涩的药。
  后来我中了进士,入了大理寺。
  她还在教坊司。
  我去看过她两次。
  第三次,她让小丫鬟传话出来,说不必再来了。
  我便真的没有再去。
  不是不想。
  是我那时候觉得,自己仕途刚起,身边不该有一个教坊司的旧人。
  说到底,不过是怕麻烦。
  也怕她成为别人攻讦我的刀。
  我把这件事包装得很好听。
  说是为她好。
  其实是我先松了手。
  八年过去,她应当早恨透我了。
  我垂眼,拨了拨案上的灯芯。
  火苗晃了一下。
  “青砚。”
  “在。”
  “放句话出去。”
  “什么话?”
  “就说我三日后离京,去岭南路远,身边银钱不便,药材也短。若有旧人愿意周转,谢某日后必还。”
  青砚愣住。
  “大人,这话若传出去,您脸面——”
  “我现在还有脸面?”
  他闭嘴了。
  我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  茶已经冷透。
  苦得很。
  “传吧。”
  青砚领命退下。
  那句话很快传了出去。
  京中最不缺的就是耳朵。
  半个时辰后,消息回来了。
  陆府说陆大人病中,不便见客。
  裴府说府中账房钥匙丢了,一时取不出银子。
  还有人让下人带话,说岭南虽远,但朝廷既然贬我过去,总不至于让我饿死在路上。
  这话说得在理。
  也挺干净。
  干净得像从没认识过我。
  我听完,没什么表情。
  青砚却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  “白眼狼。”
  我刚要让他下去歇着,门房忽然冒雪跑来。
  “大人,外头有个小丫鬟,说是教坊司来的。”
  我手里的茶盏停住。
  “教坊司?”
  “是。她说,她家姑娘让她送一样东西来。”
  雪夜里,那小丫鬟冻得脸发白,站在谢府门前,怀里死死护着一个旧荷包。
  荷包是青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。
  不是出自绣娘的手。
  针脚粗,收线也乱。
  我认得。
  沈照微很早以前就不擅女红。
  她弹琵琶的手稳,写小楷的手也稳,偏偏一拿针线就笨。
  小丫鬟把荷包递给我,行了个礼。
  “谢大人,我家姑娘说,岭南路远,瘴气重。”
  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被冻得发颤。
  “大人带着银子,活着回来。”
  我没说话。
  只是低头打开那个荷包。
  里面有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