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帘在我们身后垂落。
  那道厚重的兽皮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——咆哮、欢呼、那潮水般的“白狼”终于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,像远处永不停止的雷。
  我站在原地。
  脚掌陷进地铺边缘的厚绒里,脚趾冰了太久,此刻忽然触到这份温热,竟有些发麻。
  那是兽皮的温度——不止一张,是几十张、上百张叠压在一起,狼皮、鹿皮、羊皮,厚的薄的,长的短的,层层堆成一张几乎有半个帐篷大的地铺。
  最上面一层是纯白的狼毛,长而软,没过我的脚踝。
  母亲站在我面前。
  她离我太近了。
  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混杂的气味——晚香玉的残香、草原晨雾的湿冷、兽皮未鞣净的硝水腥臊、还有她自己的、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汗息。
  近到我能看清她锁骨尽头那粒褐色小痣边缘细细的绒毛,在帐篷顶那一线天光里微微发亮。
  她望着我。
  那目光和方才在外面时不一样了。
  方才她的眼睛里有清醒,有算计,有那种在千百人注视下把我和她一起推向胜利的冷酷。
  可此刻,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,那些东西全都褪去了——只剩下一层极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水光。
  她开口。
  “以后怎么办?”
  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  我张了张嘴。
  我想说——我们会回去的。
  等风头过去,等他们放松警惕,等我们找到那个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的“铁门”——我们回现代,回那座有霓虹灯牌和二手卡罗拉的城市。
  可我说不出来。
  因为我不知道铁门在哪里。
  不知道它会不会再次打开。
  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去。
  我只能望着她,沉默。
  她看着我。
 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  那笑容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弧度。可她的眼角弯下去,唇角的纹路舒展开,像一枚被揉皱的纸团终于被摊平。
  “以后的事,”她说,“以后再说。”
  她顿了顿。
  “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。”
  她抬起手。
  那只手抚上我的脸,掌心贴着我的颊,拇指擦过我唇上那道已经凝住的血痂。
  她的手指还是冰凉的,凉得像我第一次在“蓝月”后巷握住她的手——那年我六岁,她二十四岁,穿着一条亮片短裙蹲下来,用这只手抹去我脸上的眼泪。
  “你要记住。”
  她的声音忽然变重了。
  “在公众面前,我们是夫妻。”
  她的拇指停在我唇角。
  “是男人和女人。”
 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,睫毛几乎扫着我的睫毛。
  “不是儿子和母亲。”
  我望着她。
  她眼底那层水光还在,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,像冰面下的河水开始结冻。
  “你懂吗?”
  我点头。
  她看了我一会儿。
  然后她松开手。
  她转身。
  她背对着我,走向帐口。
  帐帘被她掀开一道缝。
  外面的光涌进来,照在她身上。她站在那道光里,赤裸着上半身,兽皮短裙歪斜着挂在胯骨一侧,大腿内侧全是我方才留下的红痕。
  她开口。
  声音很大,大到帐外所有人都能听见。
  “白狼部的子民们——”
  外面那嗡鸣声骤然低下去。
  “这是我的男人。”
  她指着身后的我。
  “他受天神庇护。他杀死了阿勒坦。他是新的白狼,是我的丈夫,是我唯一的男人。”
  她顿了顿。
  “今夜,天神将与我们在帐中同眠。”
  “明日,草原将迎来新的血脉。”
  外面炸开一片咆哮。
  那咆哮比方才更响,更野,带着某种原始的、近乎疯狂的狂热。
  有人在用我听不懂的古老语言高喊,有人在用刀背敲击盾牌,有人在学狼嗥——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,像千万只狼同时仰天长啸。
  她放下帐帘。
  那咆哮声又被隔绝在外。
  她转过身。
  她望着我。
  她慢慢地、一步一步走回我面前。
  帐篷里很暗。
  只有顶上一线天光,正正照在地铺中央那一片纯白的狼毛上。她把那道光踩在脚下,走近我,走进我身前的阴影里。
  她伸出手。
  那只手握住我的手腕。
  她拉着我,往地铺中央走。
  我的脚踩过那些柔软的兽皮——狼皮、鹿皮、羊皮,厚的薄的,长的短的。每一步都陷得很深,像踩进云里。
  她停下来。
  站在那一片纯白的狼毛中央。
  她松开我的手。
  她望着我。
 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,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的那一小片天光。那光很小,很亮,像一枚细小的针尖。
  她开口。
  声音很轻。
  “做好成为男人的准备了吗?”
  我的喉咙忽然发干。
  “什么……什么意思?”
  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  她抬起手。
  那只手搭上自己腰侧那根系带——就是方才在外面我解开过的那根。她的手指捏着那枚骨扣,慢慢往外推。
  扣子滑出来。
  兽皮短裙从她腰侧滑落。
  堆在她脚边。
  像一朵盛放至凋零的墨色大丽花。
  她赤裸着站在我面前。
  那具身体我太熟悉了。
  六岁那年,她抱着高烧不退的我穿过暴雨夜,汗水浸透了她薄薄的衬衫,那具身体贴着我,温热而潮湿。
  十二岁那年,她蹲下来把我搂进怀里,我用额头抵着她的锁骨,闻见她身上洗衣液和夜总会地毯混杂的气味。
  十六岁那年,她睡着在副驾驶座上,歪着头,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我不敢多看。
  可此刻,在这顶陌生的兽皮帐里,在这片纯白的狼毛地铺上,那具身体忽然变得陌生了。
  太近了。
  近到我能看清她小腹上那一道极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妊娠纹——那是十六年前怀我时留下的。
  它从脐窝下方斜斜延伸,消失在那一丛深色的软毛边缘。
  近到我能看清她大腿内侧那些细密的、青色的血管纹路,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,像河流的支脉。
  近到我能看清她左乳边缘那颗朱砂痣上,有一根极细极细的、淡金色的毛。
  她望着我。
 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  “按部族传统,”她说,“首领要和神女结合。”
  她顿了顿。
  “然后生下继承人。”
  我的脑子忽然嗡的一声。
  “这是开玩笑的吧?”
  我的声音太急了,急到几乎破了音。
  “这只是野蛮人的过家家游戏——我们是文明人,我们注定要回——”
  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
  她打断我。
  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柄刀,切进我话里那团混乱的麻。
  我愣住了。
  “我们没有机会回现代了。”
  她望着我。
  “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  她的眼睛还是很平静。那平静让我害怕。
  “你知道阿勒坦为什么留我在白狼帐里待了这些天吗?”
  我没有回答。
  “不是为了享用。”她说,“是为了确认。”
  “确认什么?”
  “确认我能怀孕。”
  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。
  “那个老阿妈——每天晚上给我送热水的那个——她是部族的巫医。她每天给我把脉,每天问我的月事,每天在我喝的水里加一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”
  她顿了一下。
  “草原需要继承人。”
  “神女的职责,就是为白狼部生下下一个王。”
 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  “所以你已经计划好——”
  “为阿勒坦生孩子。”
  她替我说完。
  “是的。”
  我望着她。
 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美得惊心动魄。
  眉骨高挺,眼窝深陷,鼻梁直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