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娘也会在。
这一在,便是许多年。
后来,我长高了,能轻松戴稳沉重的金冠,也不会再被长裙绊倒。
温先生说我诗文学得好,骑射先生却说我射箭时总惦记树上的鸟,迟迟不肯松弦。
小郡主们仍陪着我。
当年叼走戒尺的花猫已经老了,每日趴在学堂门前晒太阳。新来的小猫有样学样,也叼走一根戒尺。
我们追了半座宫城。
温先生看着空荡荡的桌案,第一次没有去追,只慢悠悠喝完一盏茶。
善堂也开遍各地。
每个刚进去的孩子,都会得到一只装满食物的小匣子。
有人问我,为何不拦着他们藏饭。
我说:“等他们相信明日还有,自然就不会藏了。”
这句话,我用了许多年才学会。
长安落下初雪那日,我打开珍藏多年的木匣。
旧草鞋已经发黄,破榜单上的字迹也淡了。
我把它们拿到火盆边。
父皇正好进门,看见我手中的榜单,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蘅儿,你要烧掉?”
我点头。
父皇沉默许久,伸手接过草鞋。
“也好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手指却迟迟没有松开。
母后从后面走来,将榜单重新折好,放回木匣。
“不烧了。”
我愣住:“为何?”
“苦难可以放下,却不必替伤害你的人遮掩。”
她合上匣盖,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留着它,不是要你记住挨过的打。”
父皇低声接道:“是让你记住,我们找了你五年。”
我鼻尖一酸。
原来他们也害怕。
怕我忘了,他们从未不要我。
我把木匣抱进怀里。
“不烧了。”
父皇神情一松。
我又道:“但草鞋得补一补,父皇方才捏掉了一块。”
父皇低头。
他掌心果然躺着一片碎草叶。
母后笑出了声。
父皇面不改色地把草叶塞回去:“朕明日命人修。”
我抱着木匣跑出殿门,积雪被踩出一串脚印。
暖阁已经备好晚膳。
一百零八道菜,仍旧从桌头摆到桌尾。
我挑喜欢的吃完,放下筷子。
不多吃。
也不藏。
父皇看了眼天色,故意板起脸。
“身为嫡长公主,竟敢让父母等候。为何迟到?”
满殿宫人立刻低头。
我看着他越来越威严的脸,忽然问:“父皇又想喝苦药了?”
父皇的威严瞬间没了。
“朕只是随口一问。”
母后笑着向我伸出手:“别理他,过来。”
我走到他们中间,一手牵住一个。
父皇嘴上说我没规矩,手却握得最紧。
窗外大雪纷飞,殿内灯火温暖。
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也是在这样的夜里,我抱着一只食匣钻进床底,不敢睡,不敢哭,更不敢相信有人会永远爱我。
如今,食匣还在。
桂花糕也还在。
那两个找了我五年的人,就坐在我身边。
父皇给我夹了一块鱼,母后替我盛了热汤。
我笑着唤道:“爹,娘。”
他们同时应声。
“在。”
往后漫长岁月,我被毫无保留地偏爱。
岁岁无忧,岁岁安康。
只余欢喜,再无风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