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中七名幼童,因常年挨饿,至今仍会把饭食藏在衣袖里。
  我盯着那句话,许久没有动。
  母后合上名录。
  “想去看看吗?”
  我点头。
  第二日,我们换了常服前往善堂。
  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很干净。孩子们正在吃午饭,每人一碗热粥,两个白面馒头。
  我刚走近,便看见墙角蹲着一个小姑娘。
  她咬了一口馒头,趁人不注意,将剩下的大半塞进袖中。
  动作很快。
  也很熟练。
  管事发现后,急忙上前:“说了多少次,善堂不会缺你的饭,快拿出来。”
  小姑娘死死按住袖口,缩到墙边。
  “这是我的。”
  她声音发抖,眼里全是警惕。
  “我没偷。”
  管事还想劝,我拉住了他。
  小姑娘盯着我。
  我也看着她。
  很多年前,我同她一样。
  哪怕有人告诉我明日还有,我也不信。因为饿过的人知道,承诺填不饱肚子,只有藏进袖里的东西才属于自己。
  我蹲下来,没有伸手抢。
  “藏好了吗?”
  她愣住。
  “袖口太松,会掉。”
  我取来一块干净帕子,替她将馒头包好,再塞回去。
  “这样不会脏。”
  小姑娘低头摸了摸袖子。
  “你不拿走?”
  “不拿。”
  “明日还给吗?”
  “给。”
  “后日呢?”
  “也给。”
  她抬头问:“你会忘吗?”
  我看向母后。
  母后走到我身边,答道:“她若忘了,我记着。”
  回宫前,我让人给善堂里的每个孩子准备一只食匣。
  匣中装上糕点、肉干和能久放的饼。
  不许阻止他们藏食物。
  不许笑他们吃得快。
  每日要有热饭,夜夜要有暖被。
  管事一一记下。
  临走时,那个小姑娘追出来,将袖中的馒头掰下一半。
  “给你。”
  我接过来。
  馒头已经被压扁,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  “为什么给我?”
  “因为明天还有。”
  她说得很小声,却很认真。
  我的眼睛一下发热。
  回到宫中,我打开枕边的木匣。
  破榜单还在。
  旧草鞋也在。
  最下面压着一块干硬发黑的桂花糕。
  这是我最后一次藏下的食物。
  宫人每日整理寝殿,却从没人碰过它。我也一直舍不得扔,仿佛只要留着它,哪天失去一切,便还有最后一口东西可以吃。
  我把它拿出来。
  糕点已经不能吃了。
  边缘碎裂,甜香早已散尽。
  母后站在门边,没有问,也没有拦。
  我带着那块糕点去了院中。
  杜蘅花开得正好。
  我在花树下挖了一个小坑,将糕点放进去,又一捧一捧盖上泥土。
  从前那个缩在灶房里、将碎屑藏进袖中的小姑娘,不用再替我害怕了。
  我每天都会有饭吃。
  每晚都会有床睡。
  不必靠一块坏掉的糕点,给自己留后路。
  母后从身后抱住我。
  “舍得了?”
  我点头。
  “它已经没用了。”
  “那木匣里的草鞋和榜单呢?”
  “那些要留着。”
  不是为了记住他们怎样打我、卖我。
  是为了记住,还有两个人找了我七年,从未放弃。
  晚膳时,我吃了鱼,喝了汤,又吃掉一块桂花糕。
  离席时,两只手空空的。
  走到殿门外,我停下脚步,又探回脑袋。
  “父皇。”
  父皇立即抬头:“怎么了?”
  “明早还有桂花糕吗?”
  父皇故意板起脸。
  “叫声爹爹,给你做一百块。”
  我看向母后:“他又想骗我吃一百块。”
  母后点头:“大约还想看你噎住。”
  父皇脸上的威严顿时裂了。
  “朕何时这样想过?”
  我笑着跑回来,抱住他的手臂。
  “爹爹。”
  父皇怔了一下,嘴角再也压不住。
  “做。”
  “一百块,一块都不能少。”
  我赶紧补充:“要分给善堂的孩子。”
  父皇握住我的手,郑重点头。
  “好。”
  “让他们明日有,后日也有。”
  殿外暮色沉沉,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  我没有再回头看桌上的糕点。
  因为我知道,明日天亮时,桂花香还会从御膳房飘来。
  爹娘也会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