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  我累了。我说,睡吧。
  第二天醒来,我的大脑自动删除了这个雨夜。
  我继续叫他老伴,继续过着自欺欺人的幸福生活。
  直到他死去。
  09
  画面结束了。
  我摘下头盔,机房里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  我用手背遮住眼睛,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,温热而咸涩。
  总经理递给我一张纸巾,您还好吗?
  我没有回答。
  我擦干眼泪,从舱体里坐起来。
  我的腿有些发麻,我扶着舱壁,慢慢站起来。
  谢谢。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  我走出机房,穿过冰冷的走廊,乘电梯回到一楼,推开大门,外面的阳光很好。
  街道上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;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从我身边跑过,马尾辫在脑后甩动;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停在路边,低头给车里的孩子整理毯子。
 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。
  空气里有汽油味,有烤红薯的香味,有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。
  原来这就是现实:不完美,不浪漫,但真实。
  我站在路边,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锁片。
  那个“野”字,贴着我的皮肤,带着我的体温。
  四十四年前,周牧野偷偷换掉它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这块锁片会陪伴我走过接下来的整个人生?
  我想起他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,肺癌晚期,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  我坐在床边,握着他冰凉的手。
  南晚。他叫我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  嗯?
  这辈子,你快乐吗?
  我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,快乐。跟你在一起,我很快乐。
  他笑了。
  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苦涩。
  那就好。他说,那就好。
  现在我终于明白,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。
  他想知道,他这四十四年的替身生涯,到底有没有意义。
  他想知道,他放弃了自己,换来的到底是什么。
  答案是:他换来了一个女人自欺欺人的幸福。
  他换来的,是我每天花三百块钱去昨日重现公司,重温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记忆。
  这公平吗?
  这不公平。
  但我无法可怜他,也无法恨自己。
  因为在那场车祸之后,在那个病房里,我们都是溺水的人。
  他抓住了我,我也抓住了他。
  我们三个人,在这一生,都是输家。
  周也输了命。
  周牧野输了自己。
  我输了真相。
  但奇怪的是,我并不觉得绝望。
  相反,我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。
  就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四十四年的石头,终于被搬开了。
  虽然搬开的过程鲜血淋漓,但空气进来了,我可以呼吸了。
  我停下脚步,看着天空中飘过的一朵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