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工厂门口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雾从田野那边漫过来。
废弃厂房的轮廓被吞成了一团灰蓝色。
陆江流熄了火。
仪表盘暗下去的瞬间,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后座传来林小禾敲键盘的声音。
敲了三秒,又接上了。
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“门开着。”
简俭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但他的眼睛已经清明了。
“正门。铁门敞着,没锁。”
“里面亮着灯。”
陆江流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。
那道铁门曾经被链条锁和电子密码锁轮番伺候。
此刻它敞着,像一张忘了合上的嘴。
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工厂里有人在等他们。
陆江流心想,这人还挺讲究。
连灯都提前开好了。
就差在门口铺个红地毯了。
“他在等我们。”
林小禾从后座探出半个脑袋。
笔记本电脑已经亮着了。
“我搜了一下周围信号。”
“没有发现任何临时部署的电子设备。”
“没有触发传感器,没有遥控****。”
“干净的。干净得像刚格式化过的硬盘。”
“干净比不干净更麻烦。”
陆江流推开车门。
晨风灌进来,带着铁锈和枯草的气味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纪小瓷从另一侧下车。
战术手电攥在手里没开,拇指搭在开关上。
“但如果他真的要打,我们怎么打?”
“先看他怎么打。”
陆江流走在最前面。
通道两侧的应急灯全亮着。
暖白色的光把地面上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。
简俭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右腿在下台阶时有一个极短的迟滞。
旧伤在潮湿的地下空气里发作了。
但他没有放慢速度。
林小禾走在中间,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。
手指时不时碰一下触控板。
“没有陷阱。”
她压低声音说。
语气里带着一种“这比有陷阱还让人不安”的味道。
通道尽头那扇熟悉的铁门也开着。
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梯形的光斑。
陆江流伸手推门。
铁门转动顺滑得不像话。
显然有人特意上过油。
怕他们推门的时候卡住。
韩省这个人,连迎接敌人都带着强迫症。
门后就是地下三层的主厅。
比上次来时更亮。
日光灯全开着,照得没有死角。
大厅正中央,俭偶的玻璃罐端端正正放在金属基座上。
罐内液体清澈如初。
那个人形轮廓悬浮着,姿态舒展,闭着眼。
但罐底那根暗红色的循环管正在以更快的频率脉动。
像一段正在加速的心跳。
韩省站在罐子旁边。
他没穿中山装,换了一身深灰色作战服。
右手袖子空荡荡地垂着。
断臂愈合了,但他没装假肢。
就让那只袖子像一面卷起来的旗子挂着。
他站在那里,姿态松弛。
像一段已经加载完成、正在等待用户输入的主程序。
陆江流启动了【情绪探测】。
反馈让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了一下。
韩省的情绪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。
是兴奋。
很淡,像一层极薄的油浮在水面上。
但确实是兴奋。
这人沉默寡言了半辈子。
终于等到有人站在他对面了。
正享受着呢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韩省开口了,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“很好。现在——正式开始。”
“开始什么?”
陆江流在距离他大约五米的位置站定。
简俭停在他左边,林小禾停在他右边靠后。
“开始结束。”
韩省抬手,指了指身后的罐子。
“你知道这里装的是什么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你一直不知道。”
“它什么时候会真正醒来。”
罐内液体的脉动频率正在缓慢升高。
“你在加速它。”
陆江流说。
“我在让它自然完成。”
韩省的声音依然平稳。
但他的重心向前移动了一厘米。
“你之前做的一切——找到俭偶-00、拿到C区笔记、说服周俭。”
“每一步都在我的预期内。”
“你以为你在拆解我的计划。”
“实际上你一直在替我完成计划中需要外部介入的部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确认俭偶-00让我知道了纪俭藏了什么。”
“比如,拿到C区笔记让我确认了分离术的可行性。”
“比如,你每一次来找我,都是在替我验算这条路的终点。”
陆江流没反驳。
他在脑子里把韩省这段话拆成几个模块重新组装。
韩省确实在利用他的行动验证自己的判断。
每一次交手都是一次数据采集。
他把这些话说出来,说明数据已经采集完了。
接下来只剩执行。
“那你现在验算完了吗?”
“验算完了。”
韩省抬手把左袖推上去。
手腕上戴着一个银灰色腕带。
表面有一块小显示屏,上面跳动着一串数字。
一条正在加速攀升的曲线。
“三分钟之后,俭偶会完成最后的自我整合。”
“它会睁开眼睛,开始释放抑制波。”
“覆盖范围从这间主厅开始,逐步扩大。”
“到第三十分钟,整个桐城会陷入消费冻结。”
“到第六十分钟,会扩展到江城。”
陆江流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盯着那条正在攀升的曲线。
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能用的能力。
能量护盾可以干扰俭偶的锚点。
但他不确定那东西对已经进入整合状态的容器还能起多大作用。
他也没法阻止韩省。
韩省站在他和罐子之间,像一堵会呼吸的墙。
但陆江流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韩省说了这么多,却一直没动手。
一个已经验算完所有数据的人,不需要解释。
解释,说明他还在等什么。
“系统。”
他在心里说。
“俭偶完成之后,我还能用能力吗?”
“抑制波覆盖范围内,所有基于消费驱动的行为将暂时中止。”
“宿主全部能力依赖消费获取败家值,因此也会暂时失效。”
“持续时间未知。”
“建议:在抑制波到达之前,兑换足够多的能力并一次性使用。”
“那就是说,不管我怎么做,只要它完成了我就废了。”
“从技术层面看,是的。”
陆江流深吸一口气。
主厅里的灯光似乎亮了一格。
像有人拧了一下调光旋钮。
罐内液体表面的漩涡正在加速扩大。
那枚人形的轮廓开始呈现出更清晰的面部特征。
眉眼、嘴唇、鼻梁的弧线,正在从模糊走向确切。
“韩省。”
他开口了。
“你听说过‘修复性代偿’这个词吗?”
韩省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目光短暂地晃了一下。
“我查过俭偶的设计原理。”
“它需要锚点来稳定基底,因为它的结构本身有缺陷。”
“你用了简俭母亲的头发做锚点。”
“但你验证的是‘使用’的稳定性,不是‘停止’的稳定性。”
陆江流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如果锚点被移除,俭偶会怎么样?”
韩省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腕带上的曲线。
然后抬头,目光落在罐体底部那根暗红色的管道上。
“你动不了它。”
他说。
“管道连在罐体内部,外部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