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赏赐如流水般涌进我院中。
南海珊瑚、西凉玉璧、江南云锦,琳琅满目铺了满院。
小翠凑过来,眼底发亮。
“小姐你看,殿下心里是真有你的,每一样都是你喜欢的呢。”
我望着案上那只缠枝莲花瓶,扯了扯嘴角。
去年春日我无意提过一句“云锦这花色素净”,他当时嗯了一声,连头都没抬。
之后逢年过节送来的,仍是阿姐爱的金镶玉、孔雀尾和海棠裙,阿姐挑剩了才往我院里送。
我也曾试探着问他:“殿下何时能记一记玉棠喜欢什么?”
那时楚玄烨说:“孤那是爱屋及乌,你有的,你阿姐总归也要有,莫吃这闲醋。”
如今满院珍玩堆在眼前,珊瑚是他曾夸“阿姐肤色白衬红好看”的,玉璧是他去年除夕送阿姐的。
我一一看过去,每一样都是我喜欢的,可每一样都先是阿姐的。
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身影跨进院门。
楚玄烨从廊下走过来,温声道:“玉棠,这些东西可还喜欢?”
我抬眼看他:“殿下抬去给阿姐吧,我不需要。”
他眉头猛地一蹙,笑意僵在嘴角。
“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这些?孤费了多少心思搜罗来,你倒好,看都不看一眼就说不要?”
他几步跨到我面前,语气里压着怒意。
“玉棠,你莫不是还在为昨天的事闹脾气?你没必要跟孤玩欲擒故纵这一套,孤知道你在意孤。”
“今日孤是有事求你,这些都是给你的补偿,你收下便是,往后……”
话音未落,阿姐突然扑进来跪在我面前,泪流满面地说。
“玉棠!是姐姐求殿下换的和亲庚帖!我怕嫁去那苦寒之地,我会受不住……你要怪就怪我吧!你打我骂我我都受着!只求你……别怪殿下!”
楚玄烨拧眉去扶她。
“玉柔,起来,这事不是你的错。”
我看着沈玉柔,讥讽开口。
“你不想嫁,凭什么就要我去嫁?”
紧接着一道掌风狠狠扇在我脸颊上,打得我偏过头去,耳中嗡鸣一片。
阿娘铁青着脸站在我面前。
“沈玉棠!早知道你是这般自私冷血的性子,当年就不该把你生下来!”
“当初是你阿姐哭着喊着要个妹妹,我和你爹才生下了你,她满心满眼盼着你来陪她,你倒好,如今她都这么求你了,你连半点姐妹情分都不顾?”
“岳母!”
我还未开口,楚玄烨已挡在我身前,一把扣住阿娘的手腕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玉棠只是一时委屈说错了话,您莫放在心上,也请您以后莫要动手伤她的心。”
他话说的客气,可阿娘被他攥得手腕发白,疼得倒抽一口凉气。
她不敢顶撞太子,只能拿眼睛死死瞪着我。
阿爹赶忙上前,陪笑着将阿娘的手腕从楚玄烨手中轻轻拨开。
“殿下息怒,她也是气急了,玉棠是她的亲骨肉,打在她身上,心里怎么会不疼?”
他说着叹了口气,转向我,语气换成了那副我听了十八年的语重心长。
“玉棠,你别怨你娘。她也是急,你姐姐那身子骨你是知道的,嫁去番邦不是要她的命吗?”
“你从小什么都让着你姐姐,你娘心里都记着呢。这些年你吃的用的,哪样不是府里最好的?”
他话说得那样动情,好像我今日若不点头,便是铁石心肠。
可我望着他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,只觉得心口凉得厉害。
他说的那些,哪一样不是阿姐挑剩了才轮到我?
还有“什么都让着姐姐”,原来在他们眼里,那不是委屈,而是我生来就该做的。
楚玄烨站在我身侧,目光扫过阿爹。
“好了,这些话改日再说。孤有话要单独和玉棠说。”
他拉起我的手,转身往里走。
廊下的风灌过来,吹得满院锦缎翻飞作响,我回头看了一眼,阿娘揉着手腕狠狠瞪着我。
阿爹还站在原地,嘴里喃喃着“家门不幸”一类的话。
一颗心像是快要被人捏爆,从剧痛到逐渐麻木。
至此我对这个家,再无半分留恋。